太庙的晨雾是青灰色的,裹着柏树的苦香,沉甸甸地压在九重丹陛之上。朱棣站在庙门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还显不出光彩,只有日月星辰的银线绣纹,偶尔在风动袍摆时漏出一痕冷冽。
他没有直接进享殿,而是转向了西庑的功臣配享祠。
祠内长明灯幽暗,牌位如林。第一座,也是最靠近太祖神主的一座,刻着“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魏国公、追封中山王徐达”。
朱棣从礼官手中的托盘里,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牌位上方半尺处,忽然散开,如伞盖。
“陛下,”礼部尚书郑沂趋前低语,“按礼,当先谒太祖……”
“中山王配享太庙,是父皇亲定。”朱棣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清晰异常,“朕今日第一炷香敬他,是要告诉太祖在天之灵——他留下的柱石,儿臣接着了。”
香插入炉。灰白的香灰堆积,却迟迟不落。
道衍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三角眼微眯,望着那炷奇异的香。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魏国公府时,徐辉祖最后那句话:“香火不断,便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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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奉天门。
宫城尚在修葺,大朝会改在奉天门前的广场。丹陛之下,文武分列。文官以方孝孺为首,绯袍如血;武臣班列,第一位赫然是徐辉祖。
他穿着全套朝服,梁冠七梁,玉带蟒纹,胸前补子上那只本该威猛的麒麟,在晨光里却显得有些沉寂。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砖缝里的旧枪。
朱棣登上丹陛时,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劫后余生的宫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遥远的哭声。
“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今日在此,非受百官朝贺。”
一句话,让许多已经弯下的膝盖僵在半空。
“是请列位臣工,与朕同谒太庙,告慰太祖高皇帝及列祖列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靖难功成,社稷重安。”
“靖难”二字,咬得极重。
方孝孺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身后几个年轻的翰林,脸上已涨得通红。
“然,”朱棣话锋一转,“治国非恃武功,更赖文治。前朝弊政,当徐徐革之;天下疮痍,当日日抚之。凡建文年间所行政令,除削藩、改官制等乱政即刻废止外,其余民生诸策,着有司详核,善者留,不善者改——”
他看向方孝孺:“方先生。”
方孝孺出列,步伐僵硬。
“朕闻先生主持纂修《太祖实录》,书成而未及刊行。”朱棣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递给身旁内侍,“此乃建文年间所修稿本,其中于‘蓝玉案’、‘胡惟庸案’记述,多有隐晦回护。朕以为,史笔贵直。着先生领翰林院重核洪武旧档,务求存真。”
内侍将文稿捧到方孝孺面前。老臣双手微颤,接过,展开只看了数行,脸色便白了。
那上面不仅有朱笔批注,更有大量北平府这三年暗中搜集的证言、案卷摘抄,甚至有几个已被“病死”狱中的关键人物的绝笔——这些本该永沉黑暗的东西,如今赤裸裸地摊在晨光下。
“陛下……”方孝孺声音沙哑,“此中诸多事,恐……恐涉宫闱隐秘……”
“太祖一生,光明磊落,何来不可告人之隐秘?”朱棣声音转冷,“若有,那便是被小人遮蔽了的天日。朕要做的,便是还太祖一个清白,还历史一个公道。”
他不再看方孝孺,转向百官:“自今日起,设‘谏议特使’十员,分巡天下。凡军民有冤,地方官不受理者,皆可直呈特使。凡特使查实之冤狱,主官罢黜,从者问罪,朕——亲览每一案卷。”
人群中起了低低的骚动。这是要把刀递给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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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话音落下,丹陛之下短暂沉寂。
方孝孺正欲退回班列,却见户部班列中,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先动了一步。
那人穿五品青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像常年没吃饱饭的样子。但一双眼睛极亮,在绯袍如海的朝堂上,如两点寒星。
“臣,户部郎中夏元吉,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许多人的目光投过来——户部郎中,五品官,在这样的大朝会上本没有单独奏事的资格。但今日不同往日,谁都知道,新朝需要的不只是站队,更是……干活的人。
朱棣看向他:“讲。”
夏元吉出列,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建文四年天下赋税考》。
“陛下,”他翻开册子,声音平稳如老吏断案,“建文元年,天下税粮三千零四十七万石。二年,减至二千八百一十二万石。三年,二千四百零六万石。四年——”他顿了顿,“截至五月,实收不足一千五百万石。”
广场上起了低低的骚动。
“四载之间,岁入折半。”夏元吉合上册子,“臣非为论前朝得失,臣只为说一件事——国库,空了。”
他抬起头,直视丹陛,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极深的忧虑。
“不止是银钱。”他继续说,“江南官田,自洪武以来便赋重。建文朝为收人心,下诏减免,本是好意。但减免之后,未定新章,致使税额混乱,豪强趁机兼并,小民反而更苦。苏松一带,已有民户弃田逃亡。”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小册:“这是臣近年暗中走访,记录的苏松九县赋税实况。豪强隐匿田产,官府为凑足税额,将亏空摊派到小民头上。有户农家,原有田二十亩,洪武年间纳粮十二石;建文减免后,按说该纳八石,但实际——反涨到十五石。因为豪强那部分,全压在了他头上。”
朱棣接过内侍转呈的册子,翻了几页,面色沉了下来。
“为何不报?”
“报了。”夏元吉平静地说,“建文二年,苏州府同知周德安上书陈情,被批‘扰乱新政,居心叵测’,罢官归乡。去年冬,周德安病死家中。遗言只有一句:‘江南之困,不在天灾,在人祸。’”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朱棣合上册子,沉默片刻:“依你之见,当如何?”
夏元吉没有丝毫犹豫,显然这些话他已在心中思量了无数遍:“第一,清丈田亩,重新造册,不论豪强勋贵,一体纳粮。第二,定‘赋税永额制’,以洪武二十六年为准,此后新增田土,三年内不增赋,以安民心。第三——”他顿了顿,“罢免苏松九县主官,从别处调任。这些人已在当地盘根错节,不挪动,新政寸步难行。”
武臣班列中有人低声议论。清丈田亩,这话触动的可不只是江南豪强。
朱高煦忍不住出声:“夏郎中,你可知道苏松一带多少勋贵田产?你这一清丈……”
“臣知道。”夏元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苏松九县,勋贵田产占四成。其中,魏国公府在苏州有庄田十二处,共八千余亩。”他转向徐辉祖,“国公,臣说的是实情。”
徐辉祖面无表情:“徐家田产,都是太祖所赐,地契分明。你要查,便查。”
“臣不是要查国公。”夏元吉说,“臣是要说——若连魏国公都愿带头清丈,苏松之事,便成了一半。”
朱棣看向徐辉祖。徐辉祖沉默片刻,抱拳道:“臣无异议。”
朱棣缓缓点头,看向夏元吉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这个五品郎中,今日这一奏,不只是报账,是在给新朝立规矩。敢在第一次朝会上就捅勋贵的马蜂窝,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有担当的人。
“夏元吉。”
“臣在。”
“朕升你为户部右侍郎,领‘清丈田亩’事。苏松九县,先从魏国公府的田开始查。”朱棣顿了顿,“查清楚了,赏。查不清楚——”
“臣若查不清楚,甘领欺君之罪。”夏元吉跪地,额头叩在冰冷的石板上,“但臣有一请:清丈期间,凡有阻挠者,臣有权先拿后奏。”
朱棣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准。”
夏元吉起身时,朝服膝盖处已沾了灰尘。他退回班列,路过方孝孺身边时,老臣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