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削藩时,自己上书劝阻,奏折却被留中不发。
湘王朱柏自焚的消息传来时,自己独坐此堂,一夜白头。
还有父亲徐达——那个一生只跪过天地君亲师的男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反复说:“守住……守住……”
守住的不是一家一姓,是这片父亲和先帝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江山。
他睁开眼睛。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朱棣,声音疲惫。
“不要你做什么。”朱棣摇头,“只要魏国公明日早朝……站在武臣班首。”
徐辉祖苦笑:“站过去,就是告诉天下,徐家背弃了先帝。”
“不。”道衍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画,徐徐展开。
画上是洪武二十五年的庆功宴。朱元璋坐于主位,左侧是徐达,右侧是李善长。画工潦草,却有三处御笔朱批:
一处在徐达身上:“此柱可擎天。”
一处在李善长身上:“此谋可定国。”
最后一处,在画面空白处,是一行小字:“柱若倾,谋若诡,当有雷霆扫乾坤。”
徐辉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他认得,这是真迹——父亲书房里曾挂过摹本,真迹一直在宫中。
“中山王是柱,李善长是谋。”道衍指着画,“柱未倾,谋已诡。先帝早料到会有今日——不是燕王反,是这朝廷自己……长歪了。”
朱棣对着徐达的灵位深深一揖:“中山王若在,见此局面,会如何选?”
徐辉祖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整了整衣冠,走到朱棣面前——不是跪,而是郑重地抱拳躬身。这是军中大将见主帅的礼节。
“明日卯时,”他的声音恢复了魏国公的沉稳,“臣当立于班首。然臣有三请。”
“讲。”
“一请陛下登基后,即刻整饬北疆防务,重修长城,整顿卫所——这是家父遗愿。”
“准。”
“二请重审洪武旧案,尤其是蓝玉案。牵连太广,冤魂太多,该平反的平反,该抚恤的抚恤。”
朱棣沉默片刻:“朕需时日,但……准。”
“三请……”徐辉祖直起身,目光如炬,“请陛下善待先帝遗孤。无论建文帝是生是死,无论他日后是否现身——给他留条活路。”
祠堂里烛火猛地一跳。
朱棣与徐辉祖对视,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锋。良久,朱棣缓缓点头:
“若他不反,朕不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若他隐姓埋名,终老山林……朕也不找。”
徐辉祖猛地抬头。
朱棣迎着他的目光:“朕要找的,是建文皇帝。一个死了的、安葬在孝陵东侧的建文皇帝。至于活着的那个……朕不认识。”
徐辉祖怔住。许久,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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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祠堂时,东方已泛鱼肚白。马车驶过空旷的街道,朱棣忽然问:“禅师,那画上的第三句批注……真是先帝手笔?”
道衍在晨光中闭目养神:“重要么?徐辉祖信了,就够了。”
“那虎符……”
“老衲仿的。”道衍淡淡道,“但中山王当年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对象不是殿下,是已故的懿文太子。”
朱棣怔住。
“真话假话,看用在何时。”道衍睁开眼,望着车外渐亮的南京城,“今日徐辉祖肯站在班首,明日就会有更多人跪下。人心如墙,溃了第一块砖……整面墙都会倒。”
马车驶向皇宫。晨光中,奉天殿的废墟升起缕缕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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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国公府祠堂里,徐辉祖仍站在父亲灵位前。他拿起那对虎符,摩挲着上面父亲亲手刻的暗记。
“父亲,”他轻声说,“若您在天有灵……告诉我,孩儿选对了吗?”
烛火无声,只有晨风穿过祠堂,吹动供桌上的香灰。
香灰落在那卷残画上,恰好盖住“雷霆扫乾坤”五个字。
徐辉祖看着,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他对着灵位最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出祠堂。天亮了,他该换朝服了。
院中老仆正在扫落叶,见他出来,躬身问:“国公爷,今日……”
“开中门。”徐辉祖说,“备车,入宫。”
老仆抬头,看见主人眼中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那是将门之后,在做出了选择之后,准备直面一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