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连说段古都不安生。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事啊,越是捂着,人们越想说道。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连连点头。
说书先生过来,深鞠一躬:“今日多亏老师傅。不知……”
“不知啥?”道衍打断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茶钱。走了。”
他起身,晃晃悠悠出门。
走到门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向南京方向,啐了一口:
“齐泰啊齐泰,你想捂盖子?老子偏给你捅成筛子。”
铁匠铺·炉火旁的密谈
傍晚,李记铁匠铺。
炉火映得人脸发烫。李老锤光着膀子打铁,儿子李小锤拉风箱,呼哧呼哧。
门帘一掀,道衍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李师傅,忙着呢?”
李老锤抬头,见是昨日来过的“陈爷”引来的生面孔,手里还提着两坛酒。
“您是……”
“我姓姚,游方的。”道衍把酒往砧上一放,“天冷,找李师傅讨口热水喝,顺便聊聊。”
李老锤使个眼色,李小锤去门口守着。
道衍也不客气,自己搬个马扎坐下,打开一坛酒,仰脖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脖子流下来,他抬手一抹,嘿嘿一笑:“好酒!北地的烧刀子,够劲!”
李老锤放下铁锤,擦了擦汗:“姚师傅,有话直说。”
道衍凑近,压低声音:“李师傅,您打的这些枪头、腰刀,是给燕王府的吧?”
李老锤脸色一变。
“别紧张。”道衍拍拍他肩膀,“我不是官府的人。我就想问您——您觉得,燕王爷这人,咋样?”
李老锤沉默片刻:“王爷……治军严,对百姓也好。”
“那要是有一天,南京那边非要办燕王,您觉得,北平的老百姓,答不答应?”
这话太直,李老锤不敢接。
道衍也不逼他,自顾自说:“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王爷。有的横征暴敛,有的草菅人命。像燕王爷这样,十六年把北平从一片焦土治理成如今模样,不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南京那边,有些人见不得这个。他们怕王爷们太能干,怕百姓只认王爷不认朝廷。所以啊,要削藩,要收权。先从最仁德的湘王下手,杀鸡儆猴。”
李老锤攥紧了铁锤把手,青筋暴起。
“李师傅,”道衍看着他,“您说,要是湘王真被逼死了,下一个轮到谁?燕王要是倒了,这北平城……还能有如今的太平日子吗?”
炉火噼啪,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许久,李老锤哑声开口:“姚师傅,您到底想让我干啥?”
道衍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张草图,铺在砧上:“不干啥。就是想请李师傅,照这个图,打几样东西。”
图上画的不是兵器,是几种奇形怪状的农具——有能深翻冻土的犁头,有能快速清雪的铲,还有能在冰面上凿洞的钻。
“这是……”
“给百姓用的。”道衍指着图,“今年冬天特别冷,不少人家房塌了、渠堵了、井冻了。燕王爷想帮把手,可明着送东西,怕朝廷说收买人心。所以啊,得换个法子——把这些农具,以‘王府废弃铁料改制’的名义,低价卖给四乡。钱,王府一分不留,全换成粮,再悄悄送到孤寡老人家里。”
他抬眼,看进李老锤眼里:
“这事,得悄悄做。您找几个信得过的同行,一起干。工钱,王府照给。但对外,只说‘铁匠们自发为乡邻出力’。李师傅,您看……成不成?”
李老锤盯着图,又抬头看道衍,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施舍。
这是播种。
把燕王的好,种进老百姓心里。等来年春发,便是漫山遍野的苗。
他重重点头:“成!”
道衍笑了,拍拍他肩膀,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给李小锤:“小子,给你娘的。天冷,让她添件袄。”
布包里,是几块碎银。
父子俩愣住时,道衍已经掀帘出去,消失在暮色里。
下阙·暗涌成潮
深夜,王府书房。
朱棣听完道衍这一日的见闻,沉默良久。
“所以,现在北平城里,‘三蛟盟’的故事,已经传开了?”
“不止传开,还添油加醋。”道衍瘫在椅子上,两脚搭在炭盆边,靴底冒着热气,“有人说您三位当年歃血,血滴进碗里,碗底开出莲花。还有人说韩铎被您一刀钉在墙上,血顺着墙流,第二天墙缝里长出灵芝。”
朱棣失笑:“荒唐。”
“荒唐才好。”道衍抠了抠脚丫子,又把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皱眉,“百姓就爱听荒唐的。越荒唐,记得越牢。等将来真有事,他们想起的,不是朝廷的公文,是墙缝里长出的灵芝。”
朱棣看着他这副邋遢相,忽然问:“和尚,你以前在江湖上,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道衍嘿嘿一笑:“什么日子?饿不死就算好的日子。睡过破庙,讨过饭,跟野狗抢过食。所以奴才懂——老百姓心里那杆秤,称的不是江山社稷,是今晚锅里有没有米,身上有没有袄。”
他坐直身子,正色道:
“王爷,齐泰他们削藩,打的是‘强干弱枝’的旗号,讲的是朝廷法度。咱们应对,不能光讲法度,得讲人情、讲良心。法度是冰,人情是火。老百姓心里,火永远比冰暖。”
朱棣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急促的梆子声——三更了。
几乎同时,远处又响起马蹄声。这次更急,更乱。
马和冲进来,脸色比昨夜还白:“王爷!八百里加急!荆州……湘王府,出事了!”
朱棣猛地站起。
道衍也收起懒散,双脚放下,盯着马和:“说清楚!”
“刚到的驿报,”马和喘着气,“五日前,朝廷钦差抵荆州,宣读削藩令。湘王殿下……闭门三日,昨日黄昏,一把火……把王府点了!”
书房里死寂。
炭火“啪”地爆开,火星四溅。
朱棣一动不动,像尊石雕。许久,他缓缓坐下,手指按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
“十二弟他……自焚了?”
“是。”马和声音发颤,“王府上下三百余口,皆随主赴死。火光照亮半座荆州城,据说……据说殿下着冕服,端坐正殿,直至梁塌。”
道衍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他想起昨日在茶馆,说书先生讲“三蛟盟”时,茶客们叫好的场面;想起铁匠铺里,李老锤那双攥紧铁锤的手;想起自己散布的那些“荒唐”故事。
现在,故事成真了。
火种,不是被掐灭的。
是自己点燃了自己,用最惨烈的方式,烧亮了这沉沉黑夜。
朱棣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却像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好……好一个‘湘王仁弱,削之无险’。”他抬眼,眼中血丝密布,“齐泰,你现在看见了吗?这险,够不够大?”
道衍睁开眼,声音沙哑:
“王爷,火……已经燎起来了。”
朱棣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
寒风灌入,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荆州的方向,也是南京的方向。
夜色如墨,可在他眼里,仿佛看见冲天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和尚。”
“奴才在。”
“拟表。”朱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第一,奏请赴荆州,为湘王治丧。第二,弹劾齐泰、黄子澄,构陷宗亲,逼死贤王。第三……”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道衍:
“以‘三蛟盟’血誓之名,通告诸藩:湘王蒙冤,天下共见。我朱棣在此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道衍深深一揖:
“奴才,这就去办。”
他退出书房时,雪又下了起来。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肩上,落在脸上,冰凉。
他站在廊下,望向漆黑的天际。
那颗北方的星,在雪幕之后,依然亮着。
更亮了。
仿佛吸饱了荆州的火光,吸饱了人间的血气,亮得……刺眼。
道衍抬手,抹了把脸。
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掌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破庙里,老和尚对他说:
“你命中有辅佐紫微星之缘。然此星光芒太盛,近之,或可青史留名,或可……灰飞烟灭。”
当时他问:“若弟子选错了呢?”
老和尚答:“风起之时,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如今,风起了。
火也起了。
因果……已种下。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
然后,大步走入雪夜。
袈裟翻飞,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