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许氏会端茶来,放在我手边,然后悄悄退出去。她从不说话。茶是热茶,放在白瓷杯里,杯壁上有一道银锔子钉过的裂痕。茶凉了她就换一杯,换了也不说话。
守孝的日子里,我和她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了。她是一个明代的妻子,我是一个借来的丈夫。我们之间隔着四百年的鸿沟,隔着一层性别的错位,隔着无数我说不出口、她也听不懂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我在庭院里看见她站在王孺人生前种的桂花树下。桂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许氏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晚风把她的衣袖吹起来,空荡荡的。她的袖子是藏青色的,风灌进去,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去。
她的背脊有些佝偻了。她比王孺人当年还要年轻,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忽然意识到,她在等的不是我。她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第三天夜里,我梦见王孺人。她坐在老宅的窗前缝帽子,窗外的光线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我,说:“弘祖,你生来就是走路的人。”梦里的我跪下来,哭着说“我不是弘祖”。她笑了笑,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缝帽子。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那之后,我开始理解一件事。“徐霞客”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容器。王孺人把她的期望装进这个容器,许氏把她的青春装进这个容器,老陈把他的岁月装进这个容器。而我——林晓舟——把我的困惑、我的愧疚、我无处可诉的愤怒,也装了进去。
三十二年的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许多人用自己的一生,铺出来的。
守孝期满。天启八年的春天,我重新戴上了远游冠。帽子已经旧了,绢面起了毛边,竹胎的边沿被汗水浸出了一圈深色的渍痕。渍痕是褐色的,一圈一圈,像树木的年轮。我站在胜水桥头,许氏站在身后。春风吹过水面,吹起她的鬓发,露出几根白丝。她的头发从前是乌黑的,现在白了一半。那些白丝不是一下子白的,是一根一根白的,白在鬓角,白在耳后,白在头顶。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行了个礼。
“相公早归。”
我翻身上马,不敢回头。因为我一回头,就会看见她在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