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路口的时候,沈翊鸣往东拐去,穆司寒跟在他后面。这条路他没走过,两边的楼很新,跟西边形成了对比。
沈翊鸣没回头,继续走。穆司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沈翊鸣停下来,指着一栋楼。
“到了。”
穆司寒抬头看。六层,灰白色的墙面,阳台上种着花,红的黄的,开得很艳。沈翊鸣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里很亮,声控灯没坏,每一层都亮着。走到三楼的时候,沈翊鸣停下来,掏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
门开了。
穆司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玄关放着一排鞋,大人的小孩的,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风景,山和云,颜色淡淡的。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厨房里有人在切菜,菜刀碰砧板,笃笃笃。
“进去啊。”沈翊鸣在后面说。
穆司寒刚走进客厅,方媛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刀,围裙上沾着水。
“来啦?快坐。翊鸣,给你同学倒水。”
沈翊鸣“嗯”了一声,走进厨房。穆司寒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沙发很大,米白色的,上面放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阳台上那些花一样艳。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根还没扎下去。
沈翊鸣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放在穆司寒面前,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啊,站着干嘛?”
穆司寒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点,又坐直了。
方媛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你们先写作业,饭好了叫你们。”
穆司寒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又传来切菜的声音。沈翊鸣站起来,往走廊走。穆司寒跟在他后面。走廊不长,两边各有一个房间。沈翊鸣推开左边那扇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书桌靠窗,上面摞着课本和练习册。书架塞得满满的,有几本横着躺在顶上。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枕头歪在一边。
沈翊鸣把椅子上的衣服拿走,扔到床上,拉了另一把椅子过来。
“坐这儿。”
窗外能看到操场,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沈翊鸣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页。
“这道题,我又忘了。”
穆司寒低头看。是几何题,上周在图书馆做过的那道。
他耐着性子又给沈翊鸣讲了一遍。
“这次记住了?”穆司寒问。
沈翊鸣把笔放下:“记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穆司寒
没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窗外的阳光从桌上移过去,移到他的手上,移到那本数学练习册上,移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方媛在外面喊:“吃饭了!”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一碗鸡汤。
沈正庭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报纸,看见穆司寒,笑了一下。
“来了?多吃点。”
穆司寒点了点头,在沈翊鸣旁边落坐。方媛递过来一碗饭,穆司寒双手接住。
饭是热的,碗也是热的。他低头吃了一口,米饭在嘴里嚼着,是甜的。不是那种糖的甜,是米饭本身的甜。他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吗?”方媛问。
“嗯。”
方媛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穆司寒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骨头上还带着一点软骨,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沈翊鸣在旁边吃着,时不时看他一眼。穆司寒低着头,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了什么。
但他这次吃得比平时多,一碗饭吃完,方媛问他还要不要,他点了点头。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一颗的,白的,透亮的,在光里反着一点亮。
他想起自己在家吃饭的时候,碗里永远只有一碗饭,吃完就放下筷子。有时候没吃饱,也不加了。
不是不能加,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还想吃”。现在他坐在这里,碗里还有半碗,方媛问他还要不要,他说了“嗯”。那个“嗯”很短,短到像没说过。
吃完饭,穆司寒帮着收拾碗筷。方媛尽管说了不用,但他还是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沈翊鸣跟在后面,把剩下的盘子端进来。两人在水槽边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
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穆司寒把擦干的碗摞在一起,放进碗架。沈翊鸣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洗。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沈翊鸣将穆司寒送到楼下。
走到一楼的时候,穆司寒停下来,回过头。
“不用送了。”
沈翊鸣站在楼道里,手插在口袋。
“认得路吗?”
穆司寒点头。
“那你自己走。”沈翊鸣说,“下次再来。”
穆司寒看着他。楼道里的灯亮着,把沈翊鸣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和平时一样。但穆司寒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巷子很长,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亮着灯,阳台上的花在暗里看不清颜色。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摸黑回到房间,关上门,来到了窗边。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着,远远近近。他想起今天在沈翊鸣家,碗是热的,饭是甜的,方媛说“多吃点”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疤照成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