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司寒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的惊醒,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做梦。
他只记得天花板上的水渍变成了一只猫,猫站起来,从天花板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变成了一滩水。那滩水漫开来,漫过地板,漫过床脚,漫过他的胸口。他想喊,但嘴里塞满了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小学二年级的教室门,漆成绿色,下半截被踢出好几个脚印。门开着,里面坐着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他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里面飘出来。
“穆司寒——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里面传来了刺耳的笑声。
那种笑声他认得,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笑。
他低头看自己,校服是蓝色的,短头发,和所有人一样。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钉在门口。他想说“我是男的”,但嘴张不开。水又从喉咙里涌上来,把那些字淹回去了。
画面戛然而止,瞬间碎裂。
他站在另一间教室里,排在一列队伍的中间。前面的人在往前走,走一步,伸一只手,缩回去,再走一步。班主任坐在讲台边上,手里握着一把蓝色的软尺。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练习册递过去,老师翻了两页,把册子扔回桌上。
“作业哪里没写完?”
他没说话,沉默着翻开练习册。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软尺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声音很响,啪啪啪的,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班主任一边打一边说:“你妈妈从来都不打你,那我就替她打。”他把手缩回去,手心是红的,热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下面有人在笑,他没有回头,拿着练习册回到座位上,趴下去无声的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说道:“老师,穆司寒哭了。”
班主任生气的语调从讲台上传来:“作业都没写完,打你是应该的,还敢哭。”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当视线再度清晰的时候,发现又换了地方。
他站在操场上,穿着表演服,白红色的,很艳。旁边站着好几个男生,也在排练,动作和他一样,但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抬得不够高,脚迈得不够大。他偷偷看旁边的人,又偷偷看自己。
“他跳得真丑。”
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音量不大,但他听见了。
他没回头,继续跳。手抬起来,放下去,转一圈,再抬起来。
“好像企鹅哦。”
随后再次传来刺耳的笑声。
他的心情沉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掉在校服上,把蓝色洇成深蓝。
他想退出,明天就去跟舞蹈老师说他不跳了,不演了。但第二天排练的时候,舞蹈老师问是谁欺负他,他点了那三个人的名字,老师听后,立刻叫出那三个人当众给他道歉。
画面一块一块地碎,一块一块地拼。他站在走廊上和人打架,拳头砸在对方肩膀上,对方推了他一把,他撞在墙上,后脑勺嗡的一声。
有人把他们拉开劝了很久。上课时,两人都被叫进办公室。穆司寒站在墙角,面前是班主任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
老师问他为什么打架,他却说不出话。他不想说是因为被推了,被骂了,被嘲笑了太多次。说出来也没用,说了也没人管。
画面碎得更快了。他坐在教室后排,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朵拉,那个头发短短的、长得像男生的、名字像女生的——朵拉。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课本后面,低到看不见那些目光,低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