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夏天,维托·科里昂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他没有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管子。他选择留在了太浩湖的庄园里,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在他自己的床上,在他自己的世界。最后的几周,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和麦克谈家族的事;糊涂的时候,他会说西西里方言的旧话,会叫一些已经死了几十年的名字。
塞西莉亚每天都在他的房间里待几个小时。她给他读书——他喜欢听意大利语的诗歌,但丁的《神曲》,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他的意大利语比英语好,他的西西里方言比意大利语更好。但丁是用佛罗伦萨方言写的,维托读起来像读母语。
有一天下午,维托突然清醒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叫了一声:“安东尼奥。”
塞西莉亚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床边。
“爸爸,”她说,“我是塞西莉亚。”
维托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看她的那一刻,变得清澈了。
“塞西莉亚,”他说,“你爸爸在这里。”
塞西莉亚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在哪里?”她问。
“在那个角落里,”维托指了指房间的角落,“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他最喜欢的那件。他说他在等你。”
塞西莉亚顺着维托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盏落地灯。
“他让我告诉你,”维托说,“他很抱歉。”
“抱歉什么?”
“抱歉没有保护好你的妈妈。抱歉让你一个人长大。抱歉——”维托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塞西莉亚要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能听到——“抱歉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塞西莉亚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趴在维托的床边,哭得浑身发抖。从六岁起,她没有哭过。从六岁起,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让人看到她的软弱。但此刻,在维托的床边,在她父亲最好的朋友的面前,在死亡即将到来的阴影下——她哭得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维托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别哭,”他说,“西西里的女人不哭。”
“我不是西西里的女人,”塞西莉亚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美国人。”
维托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橄榄叶的声音。
“你是科里昂家的人,”他说,“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麦克走进维托的房间,接替了塞西莉亚。
维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麦克走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麦克,”他说,“坐。”
麦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没有系领带。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教父,像一个普通的、坐在父亲床边的儿子。
“父亲,”麦克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维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麦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