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明曦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睁开的眼睛,虽然疲惫,却已恢复了清明的神采。她似乎想撑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勉强转动脖颈,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看到灰隼,看到燕七,看到苏芜这个陌生女子,最后,落在身边依旧沉睡的萧烬脸上。
看到萧烬的刹那,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也微微急促。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死死盯着他,直到确认他胸口还有起伏,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灰败,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水……” 她哑声道。
清音已将温水递到她唇边。明曦就着清音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吞咽时眉头因喉咙的干痛而紧皱。
喝了小半碗水,她才似乎缓过一口气,重新睁眼,看向站在炕边的苏芜,眼中带着询问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位是苏芜苏娘子,是她的地方,也是她……救了我们。” 灰隼简单介绍,省去了许多细节。
明曦看向苏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嘶哑:“多谢……苏娘子。”
“不必客气。” 苏芜神色如常,将油灯放在桌上,自己则在桌边凳子上坐下,“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特别不适?”
明曦轻轻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头:“晕,没力气。”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萧烬,欲言又止。
“他暂时无碍。” 燕七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你施针后,他体内那股要命的力量被暂时压下去了,苏娘子又给他用了药浴,眼下只是虚弱昏睡。”
明曦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丝。她挣扎着想坐起,清音连忙扶她,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我睡了多久?” 明曦问,声音恢复了些许,但仍很低弱。
“一天一夜。” 灰隼答道,“我们从‘鬼见愁’出来,是昨日清晨。”
一天一夜……明曦闭了闭眼,那九针刺下、丹药化开、力量对冲、灵魂仿佛都被撕裂的痛苦记忆,依旧鲜明。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九天玄女经》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经脉空空荡荡,眉心那点凤印也黯淡无光。但至少,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谢前辈呢?” 她又问。
“还在昏迷,但气息稳住了。” 清音低声回答,看了一眼墙边藤椅上的谢琅。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芜静静坐在灯影里,看着明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明姑娘施展的,可是《九天玄女经》中的‘渡厄归元’针法?”
一句话,让屋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灰隼和清音猛地看向苏芜,眼神惊疑。燕七抱着的手臂微微一动。连明曦自己,也霍然抬眸,眼中警惕之色陡盛,紧紧盯着苏芜。
“苏娘子……认得这针法?” 明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芜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略知一二。家母早年也曾习医,留下几卷残谱,其中提过此针。言道此针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非身负纯正《九天玄女经》传承、且心志坚毅仁善者不可施展,否则必遭反噬,身死道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曦苍白如纸的脸上,“明姑娘能为这位公子行此凶险针术,想必……”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屋内几人都听懂了。她在试探明曦的身份,也在点明她与萧烬之间,绝非寻常关系。
明曦抿紧了唇,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关于《九天玄女经》,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与萧烬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弄清。
“苏娘子见识广博。” 燕七忽然插话,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警告,“只是我等落难之人,无心谈论这些医道秘辛。眼下只求暂得喘息,日后必有报答。”
苏芜看了燕七一眼,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戒备,却也不恼,只轻轻点头:“是我多言了。几位早些歇息吧,雨夜寒凉,莫再受了风寒。” 说罢,她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端起油灯,转身回了东间,关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和雨声敲打万物的绵长声响。
明曦靠在枕上,望着东间紧闭的房门,眉头深锁。这个苏芜,太过神秘,也太过……洞察。她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隐居深山的普通女子吗?她提起《九天玄女经》,是偶然,还是刻意?
许多疑问在心头盘旋,但极度的疲惫很快袭来。她刚苏醒,心神体力都远未恢复,支撑了片刻,眼皮便沉重地垂下。
朦胧中,她感觉到身边萧烬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这声音奇异地安抚着她纷乱的心绪。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挪了挪,指尖触到了他放在身侧的手背。
冰冷,但真实。
她蜷起指尖,仿佛要握住这点微弱的暖意,然后,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
而在东间紧闭的房门内,油灯早已熄灭。苏芜并未入睡,她静静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样式古朴、边缘已有磨损的——木簪。
簪头,似乎雕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夕雾花。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