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也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怀中的明曦。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明曦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晕。萧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那浓密的睫毛之后。
燕七不再多言,用眼神示意灰隼。灰隼深吸一口气,背起依旧昏迷的谢琅。清音持着“聆风刺”,警惕地跟在灰隼身侧。
“走。” 燕七抱着明曦,率先向洞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即便抱着一个人,在崎岖的山路上也未见多少踉跄,显示出极强的身体控制力和野外行进能力。
萧烬在清音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周身针扎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只是将身体的绝大部分重量倚在清音并不算宽厚的肩上,一步步,跟着前方燕七的背影,挪出了这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也留下了更多未知与重担的山洞。
洞外,天光大亮。
昨夜那场诡异的浓雾已彻底消散无踪,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山林沐浴在清澈的晨光中,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远处山峦叠翠,鸟鸣清脆。空气清新冷冽,带着南楚边境特有的、湿润的草木芬芳,与西凉干燥的风沙气息迥然不同。
回望昨夜来路,那被称为“鬼见愁”的险道隐匿在苍翠山岭之间,沉默而神秘。而前方,燕七所说的东南方向,山势渐缓,隐约可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向更低处的谷地。谷地中,确实有几缕淡淡的、笔直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融入蔚蓝的天际。
人间烟火。
这个词,让劫后余生的几人,心中都升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那烟火代表着可能的热食、干净的水、暂时的遮蔽,也代表着未知的人群、潜在的危险、和不得不再次面对的、属于“人”的纷扰。
燕七抱着明曦,走在最前。他背脊挺直,步伐稳定,仿佛怀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妥善送达的“货物”。只有偶尔,当他需要跨过较宽的沟坎或避开横生的枝杈时,手臂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些,让明曦的头更稳妥地靠在他肩颈处,避免颠簸。
萧烬被清音搀扶着,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视线,大多时候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寻找着落脚点,节省着每一分力气。但偶尔,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抬起,掠过燕七的背影,落在他臂弯中那张苍白的、沉睡的侧脸上。每一次看到,心脏那陌生的抽痛感就会清晰一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焦灼。他厌恶这种将她的安危完全交托于他人之手的感觉,厌恶自己此刻的孱弱无力。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走在前面的燕七,忽然毫无预兆地,微微侧了下头。目光并未与萧烬接触,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臂弯中的明曦,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前行。那一眼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情绪,但萧烬却莫名觉得,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线条,似乎比之前,绷紧了一分。
山路崎岇,对于重伤虚弱的几人来说,短短五里路,走得异常艰难缓慢。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湿气被蒸发,温度上升,更消耗体力。灰隼背负着谢琅,额角已见汗珠。清音的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搀扶萧烬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唯有燕七,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和呼吸,只是鬓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最后一片密林,前方村落屋舍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时,走在最前的燕七,脚步忽然顿住了。
几乎同时,灰隼和清音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向前方。
林间小径的尽头,村落入口那株高大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南楚边境女子常见的靛蓝碎花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同色围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衣着朴素,容貌却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皮肤是久经日照的小麦色,却细腻光洁。她手里挽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刚采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菜。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静静地看着从林中走出的、这一行形容狼狈、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抱着昏迷女子的燕七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背负伤者的灰隼,搀扶萧烬的清音,最后,又回到了燕七怀中明曦的脸上,尤其在明曦眉心那点极其黯淡的凤印上,多停留了一息。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悦耳动听,却带着一种与这宁静山村格格不入的、奇特的平静:
“几位远客,从‘鬼见愁’那边过来?带着这么重的伤……是遇到了山匪,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萧烬和明曦,语气依旧温和,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凉意,“……遇到了些,不该遇到的东西?”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