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之外,是近乎垂直的、湿滑的塔身。
昨夜的血月已然西沉,东方天际那抹淡金色的曦光,正以不容置疑的姿态,缓慢而坚定地驱散着最后一点粘稠的黑暗。然而,这黎明前的风,却格外凛冽,裹挟着高处未散的寒意与塔身崩落的粉尘,刀子般刮在脸上、身上。
明曦背着萧烬,半个身子刚探出裂缝,脚下便是一滑。塔壁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与湿冷的冰凌,几乎无处着力。她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抠住裂缝边缘一块凸起的、摇摇欲坠的砖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崩裂的疼痛早已麻木。背后,萧烬身体的重量,和她自己力竭后的虚软,让她整个人悬在数十丈高的半空,摇摇欲坠。
“抓紧!”前方传来清音嘶哑的呼喊。她已将谢琅用衣带紧紧缚在背上,正单手攀附着塔壁另一侧稍显稳固的凸起,另一只手握着“聆风刺”,狠狠扎进砖缝,借以稳住身形。她的情况同样糟糕,脸颊被碎石划破,血迹未干,气息粗重,背上谢琅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明曦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重心前移,脚下一蹬,险之又险地将自己和萧烬完全挪出了那道仍在扩大的裂缝。冰冷的塔壁紧贴着她的脊背,寒风几乎要吹散她最后的体温。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白□□塌后形成的巨大空洞,隐约可见下方断裂的梁木、堆积的瓦砾,以及更深处那片幽暗的、失去了邪异光芒的“圣湖”。
坠落,只在顷刻之间。
“看那边!”清音忽然低呼,用下巴示意侧下方。
明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在下方约莫四五丈处,塔身因倾斜和崩塌,与宫城另一座稍矮的殿宇飞檐交错,形成了一处相对狭窄、却勉强可以容身的夹角平台。平台上堆积着崩落的瓦砾和尘土,但确实是眼下唯一的落脚点。
只是,这四五丈的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此刻力竭、重伤、还背负着人的她们而言,不啻于天堑。
“我先下,用‘聆风刺’固定,你跟着我!”清音当机立断,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平台边缘一处看起来较为坚固的檐角,手腕一抖,“聆风刺”脱手飞出,清越的嗡鸣声中,那奇形兵刃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扎入了檐角木石交接的缝隙,入木三分。她扯了扯连接兵刃尾部的、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的细韧丝线,试了试牢固程度,随即单手握住丝线,双脚在塔壁上一蹬,整个人背着谢琅,如同轻盈却沉重的雨燕,朝着平台滑坠而下。
“砰!”一声不算太重的落地声,夹杂着清音忍痛的闷哼。她落地有些踉跄,但终究是站稳了,迅速将谢琅解下,安置在相对平整的角落,又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聆风刺”固定的位置,确认无误后,才仰头朝着上方的明曦打了个手势。
明曦心脏狂跳。她没有清音那样的身手,更没有趁手的工具。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自己和萧烬腰间的衣带上——那是她用撕下的裙摆临时搓成的,还算结实。她迅速解下,将两根衣带首尾相连,又检查了萧烬与自己绑缚的牢固程度,确保他不会在半空脱落。
然后,她学着清音的样子,看准平台另一侧一根斜刺里伸出的、较为粗壮的木梁,将衣带一头打了个活结,奋力朝着木梁抛去。
一次,两次……衣带太轻,风又太大,总是差之毫厘。
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背后的萧烬,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塔身仍在传来令人心悸的、持续不断的崩裂声,仿佛在催促,在嘲笑。
“明曦!快!”下方,清音焦急的呼喊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明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不能放弃。萧烬还在等着她。谢前辈的牺牲,王后的牺牲,母亲残魂的最后守护……不能断送在这里。
她凝聚起最后的心神,将所有的恐惧、疲惫、绝望都暂时压下。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清明。她调整了抛掷的角度,将衣带在手腕上缠绕两圈增加力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第三次抛出!
衣带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套住了那根木梁!明曦心中一喜,用力一拉,活结收紧。
成了!
她不再迟疑,双手死死抓住衣带另一端,背对着深渊,双脚在塔壁上一蹬,整个人背着萧烬,朝着平台方向荡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衣带与木梁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能感觉到背后萧烬身体的重量,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撕裂般的疼痛,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吐息擦过脊背……
“砰——!”
重重的落地,伴随着骨骼与硬物撞击的钝响。明曦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她闷哼着,却第一时间反手去摸背后的萧烬——还好,绑缚的衣带没有松脱,他依旧伏在她背上,只是那本就微弱的呼吸,似乎又轻了几分。
“没事吧?”清音迅速过来,帮着她解开衣带,将萧烬小心地放平在地。
“还……好。”明曦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撑着地面想坐起,却因脱力又跌坐回去。她低头检查萧烬,他脸色灰败,唇无血色,眉心那点凤印几乎淡到看不见,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而她自己,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掌心、膝盖都在刚才的坠落中擦破,火辣辣地疼。
平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破碎的瓦砾。两侧是高耸的塔壁和殿宇飞檐,头顶是渐渐亮起的天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废墟空洞。这里暂时安全,却也如同绝境中的孤岛,上不去,下不得。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清音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一边低声道,“塔虽然塌了大半,但动静太大,宫城的守卫很快会搜过来。而且……”她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谢琅,眼中忧色更重,“谢叔和萧公子的伤,耽搁不起。”
明曦何尝不知。她强忍着眩晕和疼痛,爬到萧烬身边,再次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比在塔顶时更加混乱虚弱,那股源自血脉本源的枯竭衰败之意,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最后的生机。她身上携带的药品,在连番恶战中早已消耗殆尽,连最后一点“清心丹”也在塔内用完了。
“我需要药,需要银针,需要干净的水和布……”明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通玄医术,此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指尖流逝。
“会有办法的。”清音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知是在安慰明曦,还是在说服自己。她解下腰间一个小小的皮质水囊,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囊清水。“先给他润润喉。”
明曦接过,小心翼翼地掰开萧烬的嘴,将清水一点点滴入他干裂的唇间。昏迷中的萧烬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过的窸窣声,从平台斜上方传来。
清音瞬间警觉,将“聆风刺”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那是平台上方,一处被崩塌的飞檐和杂物半掩着的、黑黢黢的破口,似乎是连接着旁边殿宇的某处夹层或通道。
“谁?!”清音低喝,声音带着内力,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破口处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略带沙哑、透着浓浓疲惫,却又异常沉稳的男声,从黑暗中传来:
“是……陆沉舟将军的人么?”
陆沉舟?
明曦和清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你是谁?”清音没有放松警惕,追问道。
黑暗中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确认她们的身份。“我听见了白塔的动静,也……看见你们从上面下来。”那声音缓缓说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似普通兵卒,“陆将军入湖前,曾嘱托我,若塔上生变,留心接应。他说,上面可能有……一位姓萧的公子,和一位明姑娘。”
姓萧的公子,明姑娘。
这简单的称呼,却让明曦心头一震。陆沉舟果然安排了后手!而且此人语气中对陆沉舟颇为尊敬,不似作伪。
“你如何证明?”清音依旧谨慎。
黑暗中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件小东西被抛了出来,落在平台边缘的尘土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那是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铜符,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陆”字,边缘磨损,沾着新鲜的血迹,却正是陆沉舟随身佩戴、从不离身的令牌式样。
清音上前,小心地拾起铜符,仔细辨认后,对明曦点了点头。“是陆将军的‘玄甲令’,贴身之物,若非他自愿交出或身遭不测,绝不会离身。”
明曦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旋即又提了起来——这铜符上沾着血,陆沉舟他……
“陆将军他……”明曦忍不住开口。
“陆将军与阿月姑娘,已成功毁去湖底阵枢。”黑暗中的声音似乎知道她们想问什么,主动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阵枢反噬猛烈,阿月姑娘她……未能生还。陆将军亦受重伤,此刻正在安全处由人照料。他让我转告诸位:赫连决伏诛,阵枢已毁,大患暂除,但金帐城内局势未明,务必尽快撤离。”
阿月……那个有着碧绿眼眸、在宫中养猫、最后时刻抱着小猫沉入湖底的少女……明曦眼前仿佛又闪过她最后回望陆沉舟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痛难当。
清音也沉默了一瞬,握紧了手中的“聆风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