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岳无回”的白,印在赫连决心口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
塔顶狂乱的血色风暴、尖啸的怨魂、崩落的碎石,乃至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都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扭曲,化为一片无声的死寂。唯有那抹代表着谢琅燃烧生命最后意志的、纯粹的“白”,成为这凝滞画卷中唯一流动、唯一锋锐、也唯一灼目的焦点。
赫连决纯黑的瞳孔,在“白”光触及胸口的瞬间,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脸上的疯狂、怨毒、惊惧,统统凝固,化为一种近乎空茫的、难以置信的僵硬。他能感觉到,那“白”光中蕴含的,并非仅仅是足以撕裂他腐朽躯体的锋锐真气,更有一股斩断一切、了无挂碍的决绝“意”——这“意”正顺着两人接触的点,蛮横地侵入他的神魂,要将他与“巫神之心”的连接,将他三百年来构筑的邪法根基,将他所有的野心与执念,统统“斩”断!
“不——!!”无声的嘶吼在他神魂深处爆发。他枯瘦的身体猛地弓起,黑袍之下,与“巫神之心”相连的、遍布周身的暗红血管纹路骤然亮到极致,疯狂抽取着祭坛上那颗心脏的力量,试图抵御、反扑。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谢琅的右掌,那抹“白”光的尽头,印实了。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的爆响。
赫连决的胸口,以谢琅掌心落点为中心,出现了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碗口大小的、前后通透的空洞。洞口没有鲜血,只有一股粘稠的、暗金色的、散发着浓郁腐朽与不祥气息的烟雾,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透过那空洞,甚至能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祭坛上那颗搏动心脏的一部分暗红轮廓。
谢琅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剧烈一震。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如同风化的石膏,左边眉骨崩裂的旧伤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衣襟。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那支撑着他发出最后一击的、燃烧生命换来的“斩岳”刀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他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前印的姿势,嵌在赫连决胸口的空洞里,却已无力再进分毫,甚至连抽回都做不到。
“嗬……嗬……”赫连决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空洞,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气息已如风中残烛的谢琅,纯黑的眼中,疯狂的怨毒与一丝诡异的、濒死的亢奋交织。
“斩得好……谢琅……”他的声音嘶哑断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这一刀……够劲……可惜……你斩不断……本座与巫神……同生共死的……契……”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他胸口那个被“斩岳无回”洞穿的伤口边缘,那些逸散的暗金色烟雾,忽然停止了飘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反向朝着伤口中心疯狂倒卷、凝聚!与此同时,祭坛上那颗“巫神之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搏动的频率混乱到近乎痉挛,暗红的光芒明灭不定,无数细密的裂纹开始在其表面浮现、蔓延!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庞大、混乱、邪恶的毁灭性能量,正从赫连决濒死的躯体和那颗濒临崩溃的“巫神之心”中,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他要自爆!要以自身残存的一切和“巫神之心”这积累了三百年的邪恶核心为引,拉着整个塔顶,不,是拉着整座白塔乃至更大范围的一切,为他陪葬!
“小心!!”清音凄厉的尖叫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她不顾一切地朝着谢琅的方向扑去,手中“聆风刺”化作一片清光,试图斩断赫连决与谢琅之间那最后的、危险的联系。
而就在这毁灭性能量即将彻底爆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角落里的萧烬,再次动了。
不,准确说,是他眉心上那枚“镇魂玉”,与他心口那坍缩汇聚的、属于萧氏“祖血”的微弱气息,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自主的共鸣。
“镇魂玉”的温润青光骤然内敛,不再外放形成屏障,反而如同百川归海,全部倒灌回萧烬眉心,顺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疯狂涌向他心口那个光点。而心口那“祖血”光点,在吸收了这股带着大周残存国运龙气的社稷之力后,猛地一颤,随即爆发出一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带着某种镇压与安抚意味的金色光晕。
这金色光晕,与之前血咒的暗金色截然不同。它更淡,更澄澈,仿佛晨曦初露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带着暖意的光。
光晕以萧烬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
它所过之处,赫连决胸口伤口处倒卷的暗金烟雾,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了“嗤嗤”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冒起更加浓郁、却颜色更淡的青烟,倒卷之势为之一滞。
祭坛上那颗“巫神之心”的尖啸与混乱搏动,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弱的平复。
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能量狂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柔柔地,按下了暂停键。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但这足够了。
对于谢琅这等历经生死、意志早已锤炼到极致的武者而言,这一瞬,便是挣脱死局、送出最后一击的间隙!
“清音……退!”
谢琅黯淡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厉芒。他没有试图抽回嵌在赫连决心口的右手,反而左掌闪电般抬起,五指如钩,带着最后残存的内劲与决绝的意志,狠狠拍在自己那已无法动弹的右臂肩胛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谢琅竟是以自残的方式,以左掌震断自己右臂骨骼产生的瞬间爆发力,配合着萧烬“祖血”光晕带来的那丝空隙,硬生生将右掌从赫连决胸口的空洞中“拔”了出来!
而在“拔”出的同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细如发丝的残余“斩岳”刀意,被他以巧劲送入了赫连决胸口的空洞深处,直刺其与“巫神之心”连接最核心的那一点本源!
“呃啊——!!!”
赫连决发出了真正撕心裂肺的、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惨嚎。他胸口空洞中倒卷的暗金烟雾彻底溃散,整个身体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祭坛上那颗“巫神之心”表面的裂纹瞬间扩大,暗红的光芒急速黯淡,搏动也变得微弱而混乱,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崩碎。
谢琅则在反震之力下,口喷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直直撞向扑来的清音。
“谢叔!”清音泣血般呼喊,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接住了谢琅残破的身躯。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也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塔壁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鲜血,却死死抱住了怀中气息微弱、几近油尽灯枯的谢琅。
“走……带他们……走……”谢琅躺在清音怀里,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塔……要塌了……心……还未……彻底……”
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却艰难地、最后地,转向了角落里的萧烬和明曦,眼中带着无尽的嘱托、歉意,与一丝终于解脱般的、极淡的欣慰。
仿佛在说: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仿佛在说:文渊兄,你的儿子,没有让你失望。
“谢前辈!”明曦泪水夺眶而出,她想冲过去,却被身边萧烬身体传来的、新一轮的剧烈颤抖拉回了注意力。
萧烬在勉强引动“祖血”光晕,为谢琅争取到那一瞬之机后,整个人如同被彻底抽空,软软地朝地上倒去。他心口那点坍缩的金色光晕急速黯淡、消失,眉心“镇魂玉”也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的,仿佛一块寻常顽石。他脸上那些刚刚消退的金色裂痕并未再现,但脸色却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眉心那点黯淡的凤印,还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搏动,证明着他最后一丝生机的存在。
“萧烬!萧烬!”明曦半跪在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混乱微弱到了极点,五脏六腑皆有损伤,经脉千疮百孔,更有一股深沉的、源自血脉本源的枯竭与衰败之意,仿佛那“祖血”的短暂苏醒,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根基。
但,他还活着。
在经历了血咒彻底爆发、自毁本源、点开“气锁”、强行引动“祖血”这一连串常人早已死上十次都不够的劫难后,他竟然……还奇迹般地,保留着一口微弱的生气。
这或许是“镇魂玉”最后的作用,或许是明曦拼死渡入的那口《九天玄女经》的温润之气护住了心脉,也或许是……他骨子里那份从雪地里爬出来、挣扎了十三年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顽强的生命力。
“他必须立刻得到救治!否则……”明曦抬头,看向清音和谢琅的方向,又看向祭坛前那虽然遭受重创、胸口被洞穿、气息衰败混乱,却依旧没有彻底死去,反而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怨恨而开始新一轮、更加危险扭曲的蠕动的赫连决,以及祭坛上那颗虽然裂纹遍布、光芒黯淡,却仍在微弱搏动、散发不祥波动的“巫神之心”,心沉到了谷底。
塔身的震动,在赫连决遭受致命重创、对“巫神之心”控制力大减的瞬间,反而变得更加剧烈!失去了核心力量的压制与引导,整座血祭大阵开始彻底失控、反噬!塔壁上那些血祭文一个接一个地崩碎、熄灭,塔顶地面裂开更多、更深的缝隙,巨大的石块从头顶坠落,整座白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塌的呻吟!
“清音姑娘!塔要塌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明曦朝着清音嘶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