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她记忆里只有模糊轮廓、只在父亲只言片语中留下零星印象的女子,那个出身大周皇室、却在国破家亡后不知所踪的女子,那个留下金簪、留下嘱托、也留下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阴谋的女子……
她没死?
她被赫连决困在那座白塔里,承受着生不如死的、永恒的折磨?
为什么?
赫连决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座塔,那场血祭,那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和她,和她的母亲,究竟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撑爆。她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凤凰玉佩,此刻正散发出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热度。是玉佩在呼应,呼应那座塔,呼应塔里那个可能还活着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带我去。”明曦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带我去那座塔。”
女子怔住了。她看着明曦,看着那双清澈的、此刻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看着那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锋利光芒的金簪,许久,轻轻摇头。
“去不了。”她说,“塔外有‘黑狼卫’守着,三层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
她顿了顿,指向萧烬:
“他不能去。他体内的‘东西’,塔里的阵法能感应到。他若靠近,会被阵法直接吸干,变成塔里那个‘人’的养料。”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感觉到,女子说的是真的。体内那些金色的纹路,此刻正以某种疯狂的速度蔓延,从颈侧爬上下颌,像无数只贪婪的、冰冷的手,要将他整个人拖入那个无尽的、黑暗的深渊。
是血咒在彻底苏醒。
是塔里的东西,在迫不及待地,呼唤他这个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祭品。
“必须去。”萧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疯狂的力量侵蚀,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疯狂的嘶吼,是琴奴的怨魂,是巫族的诅咒,是这场血祭三百年积累的、永不瞑目的怨恨。
他必须去。
在彻底失去自我之前,结束这一切。
用他的血,他的命,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做一个了断。
女子沉默地看着他,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是悲悯,是决绝,也是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宿命般的认同。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我带你们去。但只能到塔外的‘圣湖’。再往里,我也无能为力。”
她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脚步轻盈,像只真正的猫,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淡粉色的、飘忽的影子。
萧烬和明曦对视一眼,彼此点头,跟上。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曲折的甬道,绕过沉睡的宫殿,避开巡夜的卫队,像三道无声的鬼影,在月下的宫城里,朝着东北角那座亮着暗红光芒的白塔,步步逼近。
越靠近白塔,空气里的甜香越浓。
不是安神香,是某种更诡异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甜腻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月光在这里变得稀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只余下惨淡的、病态的灰白。而那座白塔,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
塔很高,七层,通体用某种乳白色的巨石垒成,石面光滑,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玉石般的光泽。塔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琴园祭坛、埋骨峡石桥上的血祭文一模一样,只是更繁复,更古老,也……更邪恶。
塔的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一串铜铃。夜风过时,铜铃不响,只无声地摇晃,在塔身投下摇曳的、鬼魅似的影子。而塔顶,那点暗红的光芒,此刻已亮到刺眼,像一颗巨大的、不眠的、贪婪的眼睛,在墨蓝的天幕下,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宫城,也俯瞰着……正在靠近的三人。
塔下,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湖水是诡异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白塔和天空,可那倒影是扭曲的,变形的,像某种狰狞的、无声的嘲笑。湖面上飘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游弋,像夏夜的萤火,可那光里,透着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死气。
是“圣湖”。
是血祭大阵的根基,是十万怨魂的囚笼,也是……困住明曦母亲永恒噩梦的,最邪恶的牢狱。
女子在湖边停下。
她转过身,看向明曦,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是决绝,也是某种深藏的、近乎诀别的悲伤。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她轻声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碧绿的玉佩,递给明曦,“这是‘避水珏’,含在口中,可入水不溺,能在湖下潜行一炷香。湖底有暗渠,直通塔底。但暗渠里有机关,也有……别的东西。你们小心。”
明曦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带着女子掌心的温度,和某种奇异的、清凉的水汽。她能感觉到,这玉佩和她颈间那枚凤凰玉佩,似乎有某种隐隐的共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子笑了,那笑容天真,却带着一丝凄艳的、开到荼蘼的美。
“我叫阿月。”她说,“月亮的月。王后说,我出生那夜,月亮特别亮,特别圆,像一颗巨大的、慈悲的眼睛,在看着这个肮脏的人间。”
她顿了顿,望向白塔顶端那点暗红的光芒,声音低下去,像梦呓:
“可我觉得,那不像眼睛。像一滴血。一滴永远也擦不掉的、肮脏的血。”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着来路走去。淡粉色的身影在月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曲折的宫墙后,像一场醒来的、不真实的梦。
湖边,只剩萧烬和明曦。
夜风更冷了,卷起湖面的白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无数只苍白的、冰冷的手,在无声地招摇。白塔顶端的红光,又亮了一瞬,将整片湖面染成诡异的、血橙的颜色。
萧烬的身体,剧烈一晃。
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心口。那里的皮肤下,金色的纹路已蔓延到锁骨,像一张巨大的、不祥的网,将他整个人紧紧缠绕。他能感觉到,心脏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毁灭性的、几乎要将这具身体撑爆的力量。是血咒在彻底苏醒,是塔里的东西,在迫不及待地,要将他这个最后的祭品,拖入那个永恒的、黑暗的噩梦。
“萧烬!”明曦扑上去,扶住他。
触手的身体滚烫,像抱着一块将熄未熄的炭。她能看见,他皮肤下那些金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暗金色的光泽,像某种正在缓慢石化的、非人的存在。
“来不及了……”萧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我必须……现在入塔。否则……”
否则他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或者……被血咒反噬,化为灰烬。
明曦咬牙,从怀中取出那枚“避水珏”,塞进萧烬口中。玉佩触唇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带来一丝短暂的、令人清醒的凉意。萧烬身体一震,眼中疯狂的金色略微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烟雨蒙蒙的深黑。
“走。”他缓缓站起身,握紧明曦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然后,他们转身,纵身跃入那片墨黑的、深不见底的“圣湖”。
湖水冰冷刺骨。
像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皮肤,扎进骨髓。明曦闷哼一声,几乎窒息。可那枚“避水珏”化开的液体,在体内缓缓流动,带来一股奇异的、清凉的力量,将冰冷的湖水隔绝在外,在口鼻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无形的气罩。
她能呼吸了。
可视线依旧模糊。湖水太黑,太深,像最浓的墨,将一切光线吞噬。只有远处,湖底深处,有一点极微弱、极诡异的暗红光芒,在缓缓闪烁,像某种沉睡的、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
是白塔的塔基。
是血祭大阵的阵眼。
也是……困住她母亲永恒噩梦的,最邪恶的牢狱的,入口。
明曦握紧萧烬的手,朝着那点暗红的光芒,奋力游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
“避水珏”的力量在快速消耗,她能感觉到,口鼻处的气罩在缓缓缩小,冰冷的湖水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远处那点暗红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湖底映成一片诡异的、血色的世界。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座白塔的塔基。
不是想象中厚重的基石,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空的,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郁的、令人心悸的死气和怨力。漩涡边缘,漂浮着无数苍白的、扭曲的人形——是怨魂,是三百年前那场血祭未散的十万怨魂,此刻被这座大阵囚禁,在湖底永恒地挣扎、哀嚎、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而漩涡中心,那座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
穿着大周皇室制式的、明黄色的凤纹宫装,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静静悬浮在黑暗中央。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虚幻的、随时会散去的影子,可那影子深处,却有一点极亮的、暗金色的光在缓缓跳动——是魂核,是这道残魂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是永宁公主。
是明曦的母亲。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揪。她想呼喊,可张开口,只有冰冷湖水和腥甜的血气涌进来,呛得她剧烈咳嗽。她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凤凰玉佩,此刻正散发出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穿胸口的灼热,在疯狂地呼应,呼应那道残魂,呼应那道残魂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暗金色的光。
是血脉在呼唤。
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的阴谋,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真相,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
而就在这时,漩涡中心,那道背对着他们的、虚幻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