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声。然后,奇迹般地,那血没有渗入泥土,而是悬浮起来,在半空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的血珠。
血珠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壮大一分,颜色也深一分,最后变成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色。是巫力,是诅咒,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血祭,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引子。
萧烬抬手,将那颗黑色血珠,狠狠拍向自己的心口。
血珠入体的刹那,萧烬整个人剧烈一震。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可那血,不是暗红,是纯粹的金色,在火光里泛着诡异而尊贵的光泽。他皮肤下那些蛛网般的金色纹路,瞬间亮到极致,像有熔金在他血脉里奔流,将他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金色。
不是眼白,是整个眼球,都化作了纯粹的金色,在火光里泛着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光。那金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苦,是疯狂,是某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毁灭的力量。
是巫神附体。
是诅咒彻底苏醒。
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血祭,终于找到了它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容器。
萧烬抬手,五指虚虚一抓——
驿站前,大地忽然裂开。
不是一道裂缝,是无数道。裂缝从萧烬脚下蔓延,像蛛网,瞬间布满整个驿站前的空地。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不是水,是血,是怨气,是三百年前那场血祭未散的十万怨魂,此刻被他体内的巫力唤醒,从地底爬出,尖啸着,嘶吼着,扑向那些铁骑。
怨魂过处,血肉消融。
重甲步兵的铠甲,在怨魂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大洞。里面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溃烂,最后化作一具具白骨,砰然倒地。弓弩手的箭矢,射在怨魂身上,像射进水里,连涟漪都不曾激起。两翼的骑兵,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骑手甩下,然后被涌上的怨魂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只是一瞬,三万铁骑,死伤过半。
剩下的,仓皇后退,看向萧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的恶鬼。
赫连决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萧烬,盯着那双纯粹金色的、非人的眼睛,盯着他周身翻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魂黑气,眼底那片纯黑里,第一次翻涌起真实的、冰冷的惊惧。
“你……”他嘶声开口,声音嘶哑,“你竟然……”
“我竟然没死?”萧烬接过他的话,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是啊,我没死。琴园大火没烧死我,十三年的追杀没杀死我,你的血祭反噬没弄死我……赫连决,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那只金色的、非人的眼睛,看向赫连决:
“天意让我活着,活着来找你,活着来……结束这一切。”
话音落下,他动了。
不是扑向赫连决,是扑向那三万铁骑。
他的身法快如鬼魅,在怨魂黑气中穿梭,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他没有用匕首,只是抬手,虚虚一抓,就有一个铁骑被他隔空提起,捏碎喉咙,扔在地上。再一抓,又是一片。
像死神挥动镰刀,收割麦子。
只是这麦子,是会流血、会惨叫、会恐惧的,活生生的人。
陆沉舟停下刀,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肆意杀戮的金色身影,久久无言。他的脸上溅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手中的青龙刀还在滴血,可那血,在萧烬造成的这场屠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是单方面的、碾压式的、令人绝望的屠杀。
赫连决终于意识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不该逼萧烬。
不该逼他动用体内残存的巫力。
不该逼他……彻底唤醒那场血祭留在他体内的、毁灭性的力量。
“撤!”他嘶声吼道,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全军撤退!撤回金帐城!”
剩下的铁骑,如蒙大赦,仓皇后退。可萧烬没有停。
他像一道金色的飓风,在溃军中穿梭,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在笑,那笑容疯狂,像终于挣脱枷锁的、重获自由的兽,在享受这场血腥的、肆意的杀戮。
直到,他看见驿站门口,那个缓缓坐起身的女子。
是明曦。
她醒了。
不知何时醒的,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心那点凤印黯淡无光,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可怕,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在火光里映出他此刻疯狂、血腥、非人的模样。
萧烬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周身翻涌的怨魂黑气渐渐平息,那双纯粹金色的、非人的眼睛,也缓缓褪去金色,露出底下熟悉的、烟雨蒙蒙的深黑。只是那深黑里,此刻充满了茫然,恐惧,和自我厌恶。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脚下累累的尸体,看着这片被他亲手变成地狱的、染血的荒原。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明曦。
“明曦,”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
“别过来。”明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火光里,她的脸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她抬手,轻轻拂过他脸颊上溅到的、尚带温热的血。
“你看,”她轻声说,像在叹息,“你的手,又沾血了。”
萧烬的心脏,狠狠一揪。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火光里苍白却美丽的女子,看着这双清澈得能照见他所有肮脏和不堪的眼睛,看着这场刚刚开始、却已如此沉重的、命运的重逢。
“对不起。”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哽咽。
明曦摇头,眼泪无声滚落。
“不用说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该说对不起的,是这世道,是那些逼你走到这一步的人,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的恩怨。”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他沾满鲜血的手。
“萧烬,”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这双手沾了多少血……你都是你。是那个在雪地里给了我铜钱和桂花糕的少年,是那个找了十年终于找到我的男人,是那个……我愿意用命去换的人。”
萧烬的眼泪,终于滚落。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沉甸甸的、同生共死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无法言说的痛。
远处,赫连决已带着残兵,消失在荒原尽头。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似的白。
天,终于要亮了。
可这荒原上的血,还未干。
这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还未了。
这场刚刚开始、却已如此惨烈的、命运的重逢,还要继续。
驿站前,陆沉舟提着染血的刀,缓缓走来。他的身上添了数道新伤,可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们退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萧烬和明曦交握的手上,顿了顿,又移开,“但赫连决不会罢休。金帐城,我们必须去。”
萧烬点头,缓缓松开明曦的手。他转身,看向西方那片渐亮的天光,看向天光下那座隐约可见的、巨大的城池轮廓。
是金帐城。
西凉国都,赫连决的老巢,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终点。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明曦点头,握紧他的手。
陆沉舟沉默着,将长刀背在身后,走到两人身侧,与他们并肩。
三人一前两后,踏着染血的荒原,朝着西方那座巨大的城池,一步一步,走去。
阳光刺破云层,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而他们身后,驿站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也像一首写不完的、血与火的史诗。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