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霍然起身,长刀已出鞘半寸。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面色凝重。
“是西凉铁骑。”他沉声道,“看装束,是金帐城的巡逻队。我们被发现了。”
萧烬也站起身,将明曦护在身后。他的匕首已握在手中,肩头的伤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有多少人?”
“二十骑,全是精锐。”陆沉舟快速说道,“领头的是个百夫长,我认得他——呼延灼,赫连决的心腹,擅使双刀,心狠手辣。我们三人,有伤在身,不宜硬拼。”
“那怎么办?”明曦抱紧乌木匣,指尖微微发白。
萧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草甸四周。草甸很大,无处可藏,唯一的掩体,是西侧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可灌木丛后,是悬崖,深不见底。
是绝路。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和尘土中那些疾驰而来的、披甲执锐的身影。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片移动的、死亡的刀林。
“进灌木丛。”萧烬当机立断,“我来引开他们。陆沉舟,你护着明曦,找机会脱身。”
“不行!”明曦失声喊道,“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萧烬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才能……回家。”
他顿了顿,从颈间取下那枚铜钱,轻轻塞进明曦掌心。
“这枚铜钱,你戴着。它陪了我十年,现在……让它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明曦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她只是死死攥着那枚铜钱,铜钱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混着药味的松墨香。
“萧烬……”
“走!”萧烬厉声喝道,一把将她推向灌木丛方向。
几乎同时,那二十骑铁骑,已冲入草甸。
马蹄踏碎溪水,水花四溅。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穿着西凉制式的黑色皮甲,腰间佩着两把弯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就是他们!”虬髯大汉——呼延灼,指着三人,用生硬的汉话嘶声吼道,“国师有令,格杀勿论!杀一人,赏金百两!杀两人,赏金千两!三个全杀,封千户侯!”
二十骑铁骑,同时拔刀。
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死亡的雪,朝着三人,呼啸而来。
萧烬的匕首,迎了上去。
他的身法快如鬼魅,在刀光中穿梭,每一次腾挪,都险之又险地避过致命的劈砍。肩头的血在空中洒出凄艳的弧线,可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的面孔。
陆沉舟的长刀也已出鞘。他护着明曦,边战边退,朝着灌木丛方向移动。可铁骑太多了,二十骑分成三队,一队缠住萧烬,一队围住陆沉舟,还有一队,直接朝着明曦冲来。
“明姑娘,小心!”
陆沉舟嘶声怒吼,一刀斩落一匹冲来的战马。马匹惨嘶倒地,骑手被甩出,可更多的骑手,已涌了上来。
明曦抱着乌木匣,在刀光中踉跄后退。一支长矛擦着她耳边飞过,带起一缕断发,在阳光里飘散。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冷——是死亡贴面而过的、彻骨的寒。
灌木丛,越来越近。
可铁骑,也越来越近。
一匹战马,已冲到她面前。马上的骑手高举弯刀,刀光在阳光下划出冷冽的弧,朝着她的脖颈,狠狠劈下。
明曦闭上眼睛。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有一声凄厉的、近乎非人的惨嚎,在耳边炸开。
她猛地睁眼。
只见那匹战马,连人带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掀飞,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地上,溅起大片的泥土和草屑。马匹抽搐两下,不动了。骑手被压在底下,只露出一条扭曲的腿,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萧烬。
他背对着她,墨蓝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的纱布已被血完全浸透,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滴血,可那血,不是暗红,是诡异的、泛着金光的赤红——是琴奴的血,是巫族的血,是刚才在祭坛上,与他的血融在一起、此刻在他体内奔腾咆哮的,诅咒之血。
他的右手,握着匕首。
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萧烬……”明曦失声喊道。
萧烬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那只滴着金血的手,在胸前虚虚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是血祭文,是琴奴最后启动血祭时,画在凹槽上的那个符号。
符号成形的刹那,整片草甸,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沉的、来自地底的颤抖。草甸上的野草疯狂生长,瞬间长到一人多高,像无数只绿色的手,缠向那些铁骑的马蹄。溪水倒流,水花在空中凝成冰锥,朝着那些骑手的面门,激射而去。
呼延灼脸色骤变。
“巫术!他会巫术!”他嘶声吼道,“撤!快撤!”
可来不及了。
野草缠住马蹄,冰锥刺穿铁甲,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在草甸上响成一片。二十骑精锐铁骑,在短短数息之内,死伤过半。剩下的,仓皇后退,看向萧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的恶鬼。
萧烬缓缓放下手。
他转过身,看向明曦。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永不熄灭的烽火。那烽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苦,是疯狂,是某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毁灭的力量。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身体晃了晃,险些倒下。
明曦扑上去,扶住他。她的手触到他的背,一片冰凉,不是正常的体温,是那种失血过多的、濒死的冷。可那冰凉底下,又有一股滚烫的、疯狂奔流的、不属于他的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随时会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是琴奴的血。
是巫族的诅咒。
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血祭,留在他体内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礼物。
“萧烬……”明曦的声音在颤抖。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手,用那只还在滴金血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还……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西方,落向那片连绵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远山。
“金帐城……就在那里。赫连决……也在那里。我们……得去。”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软,彻底倒在明曦怀里。
阳光正好,草长莺飞,溪水潺潺。
可怀抱里的这个人,却冷得像冰,重得像山。
明曦的眼泪,无声滚落。她抱紧他,抱紧这个在火里失去一切、在雪地里被她随手救下、在血祭中继承诅咒、此刻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男人,抱紧这场刚刚开始、却已如此沉重的、命运的重逢。
远处,陆沉舟提着染血的长刀,一步步走来。他的左臂还在渗血,可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还活着。”他在明曦身边蹲下,探了探萧烬的鼻息,沉声道,“但情况不妙。琴奴的血在他体内,与他的血相冲,若不清除,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怎么清除?”明曦的声音嘶哑。
“不知道。”陆沉舟摇头,面色凝重,“巫族血咒,唯有施咒者可解。可琴奴死了,赫连决……未必会救他。”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那片远山:
“但金帐城,必须去。赫连决必须死。萧烬的命,也必须救。”
明曦抱紧萧烬,抱紧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钱,抱紧这场刚刚开始、却已如此艰难的、生死未卜的征程。
许久,她缓缓抬头,看向西方。
阳光刺眼,远山如黛。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可那又如何呢?
她抹去眼泪,将萧烬小心扶起,背在背上。他的身体很沉,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走。”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陆沉舟沉默着,将长刀背在身后,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
两人一前一后,背着昏迷的萧烬,踏着染血的草甸,朝着西方那片远山,一步一步,走去。
阳光正好,前路漫漫。
而金帐城,在远方,等着他们。
等着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了断。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