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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隐世·风起南楚·荒原孤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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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驿站。

驿站孤零零立在荒原尽头,土坯墙被百年风沙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屋顶茅草早已朽烂,露出几根黝黑的、将断未断的梁木。门前悬着半块破败的招牌,字迹模糊,勉强可辨“玉门驿”三字,是前朝西出玉门关的最后一处官驿,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在暮色里像一具被风干的巨兽骨架。

陆沉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霉腐气扑面而来。驿站大堂里散落着朽坏的桌椅,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积着寸许厚的尘土,被风一吹,扬起迷蒙的灰。正对门的神龛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关公像,彩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泥胎,只剩那柄青龙偃月刀还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在昏暗中像一道将醒未醒的闪电。

“今夜在此歇息。”陆沉舟将萧烬小心放在相对干净的角落,转身闩上门。门闩已朽,他用了三根备用的箭矢别住,又在门后顶了张破桌子。“此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狼群和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明姑娘,烦你看看萧大人的伤。”

明曦跪坐在萧烬身侧,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查看他的伤势。萧烬的脸色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青金色,像青铜器上经年形成的锈。他肩头箭伤的纱布已被血完全浸透,硬邦邦地结成了壳,可那血不是暗红,是金红交织的诡异色泽——是巫族血咒与他自身血液在体内厮杀、交融后,从伤口渗出的、带着不祥气息的脓血。

最可怕的是他的左手。掌心那三道被琴奴断琴划破的伤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蛛网般的金色纹路,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小臂、肘弯……像某种有生命的藤蔓,在他皮肤下缓慢蠕动,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血咒在蔓延。”明曦的声音发紧。她迅速取出银针,在萧烬左臂几处大穴扎下,试图封住血脉,减缓咒毒蔓延的速度。可银针刚入肉,针尾就泛起同样的金红色泽,然后“嗤”一声轻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弯曲,最后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是咒毒太烈,凡铁难承。

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神龛前,取下那柄锈迹斑斑的青龙偃月刀。刀很沉,刀身布满暗红的锈迹,可刃口处,还保留着一线冷冽的寒光。他抽出随身的磨刀石,就着墙角漏进的月光,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磨着那截残刃。

沙,沙,沙。

磨刀声在寂静的驿站里回荡,单调,执着,像某种古老的、不肯妥协的誓言。

“陆将军,”明曦抬眼看他,“你这是……”

“巫族血咒,至阴至邪。凡铁难伤,唯有……”陆沉舟顿了顿,刀身在月光下转过一个角度,刃口寒光一闪,“至阳至刚的杀伐之器,或可一搏。”

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磨刀。月光从破窗漏进,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将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旧疤映得格外清晰。那是三年前苍云关一役留下的,敌将的弯刀差点劈开他的头颅,是琴奴送来的解药,救了他一命。

如今,他要用这柄染过无数鲜血、也受过香火供奉的青龙刀,去救那个可能与琴奴有着同样宿命的男人。

这世间的因果,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明曦不再多问。她俯身,解开萧烬的衣襟。胸口的皮肤下,那些金色纹路已蔓延到心口上方,像一张巨大的、不祥的网,将他整个人紧紧缠绕。她能感觉到,那纹路下的血脉在疯狂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毁灭性的、几乎要将这具身体撑爆的力量。

是琴奴的血,是巫族的诅咒,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血祭,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礼物。

“萧烬,”明曦轻声唤他,指尖轻触他心口那道旧疤——是七岁那年,从琴园火场逃出时,被断箭划伤的,如今在那金色纹路的映衬下,像一道苍白而倔强的烙印,“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萧烬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脸色青金,像一尊正在缓慢石化、却依旧保持着某种惊人美感的雕像。只有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明曦的眼泪,无声滚落。她握紧颈间那枚铜钱,铜钱还带着萧烬的体温,和淡淡的、混着药味的松墨香。这是十年前,在青石巷口的雪地里,她随手给一个陌生少年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可这善意,像一颗火种,在那个少年心里埋了十年,燃了十年,最后成了照亮她黑暗人生、也几乎要焚尽他自己的,熊熊烈火。

“你若死了,”她低声说,声音哽咽,“我这十年,算什么?你这十年,又算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和陆沉舟单调的磨刀声。

远处,忽然传来了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狼嚎声在荒原上回荡,此起彼伏,越来越近。绿莹莹的光点在驿站窗外亮起,是狼眼,在黑暗里游移,像飘荡的鬼火。至少有三十匹,将这个孤零零的驿站,围成了铁桶。

是瘴狼。白日里在埋骨峡被萧烬的巫术惊退,此刻循着血腥味,又追来了。

陆沉舟的磨刀声停了。他缓缓起身,提着那柄磨出一线寒光的青龙刀,走到窗边。破窗的缝隙里,能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绿光,和那些在黑暗中焦躁踱步、低声呜咽的灰色身影。

“明姑娘,”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守着萧大人。我去会会这些畜生。”

“你一个人……”

“够了。”陆沉舟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仅剩的三粒“清风散”,自己服下一粒,将另外两粒递给明曦,“腐骨毒的余毒未清,但这药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我会回来。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明曦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近乎诀别的重量。

然后,他转身,一脚踹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板轰然倒地,溅起大片的尘土。月光涌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宁折不弯的刀。门外,三十余匹瘴狼同时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呜咽。

陆沉舟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出驿站。

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孤峭,可那孤峭里,有种令人心悸的、一往无前的决绝。像三百年前,那个提着青龙偃月刀、匹马单枪守玉门的老卒,明知必死,也要用这副血肉之躯,为身后的家园,多挡一刻风雨。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明曦扑到窗边,从破窗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很好,将荒原照得一片银白。陆沉舟提着刀,立在驿站前的空地上,像一座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山。三十余匹瘴狼围着他缓缓移动,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像一场缓慢收紧的、死亡的网。

第一匹狼扑了上来。

是匹巨大的头狼,皮毛灰白,独眼,嘴角有道狰狞的伤疤,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它低吼一声,纵身扑向陆沉舟的咽喉。

陆沉舟没有躲。

他只是侧身,让过狼吻,手中的青龙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不偏不倚,正劈在头狼的腰腹。刀光过处,血花迸溅。头狼惨嚎一声,被这一刀硬生生劈成两截,内脏和鲜血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可更多的狼,已扑了上来。

陆沉舟的刀舞成了一片光幕。他的刀法很简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砍、撩、刺,可每一刀,都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简洁而致命的杀意。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狼嚎凄厉。

可狼太多了。

三十余匹瘴狼,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陆沉舟的刀再快,也快不过狼群的扑咬。他的肩头、手臂、后背,很快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玄色劲装,在月光下变成更深的、近乎墨黑的颜色。

可他一步未退。

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死死钉在驿站门前,用这副血肉之躯,为身后那两个昏迷的、重伤的人,筑起一道最后的、摇摇欲坠的防线。

明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下,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冻僵的恐惧,和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好人不得好死?

为什么那些作恶的、该下地狱的人,还好好活着,而这些心怀善念的、想要守护些什么的人,却要一个接一个,倒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染血的路上?

窗外的厮杀还在继续。

陆沉舟的刀,渐渐慢了。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刀,身体都在剧烈摇晃。可他的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刀锋,冷,锐,不屈。

一匹瘴狼趁机扑上,狠狠咬住他的左腿。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那狼的头颅斩下。可更多的狼,已扑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灰色的、疯狂的兽潮里。

“陆将军!”

明曦失声喊道,转身就要冲出去。

可就在这时,驿站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几乎被狼嚎和厮杀声淹没的咳嗽。

是萧烬。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靠着墙壁,缓缓坐起身。他的脸色依旧青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永不熄灭的烽火。那烽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楚,是疯狂,是某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毁灭的力量。

“别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你去……是送死。”

“可陆将军他……”

“他死不了。”萧烬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厮杀的修罗场,很深,很沉,“他是陆沉舟。是十七岁上阵、十九岁封将、镇守西境三年未尝一败的‘玉面修罗’。这点狼……还收不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左手,五指虚虚一抓——

驿站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诡异的、带着淡淡甜腥气息的阴风。风从墙角、梁木、地缝里钻出,打着旋,凝聚在萧烬掌心,最后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的气旋。气旋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壮大一分,颜色也深一分,最后变成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色。

是巫力。

是琴奴留在他体内的、属于巫族的、诅咒的力量。

萧烬看着掌心那团黑色气旋,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琴奴,”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留给我这份‘礼物’,是盼着我用它杀人,还是……盼着我被它杀死?”

没有回答。

只有掌心那团黑色气旋,在无声地咆哮,在疯狂地旋转,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饥渴的凶兽。

萧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烽火,已彻底燃成了燎原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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