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萧烬沉声道。
士兵们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血污和腰间的玄铁令牌,脸色微变,默默让开一条路。只有那个校尉,红着眼睛拦在前面:“你们是什么人?将军的伤……”
“不想他死,就让开。”萧烬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校尉还想说什么,陆沉舟却抬手制止了他。他抬起头,看向萧烬,又看向明曦。目光在明曦脸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让他们……过来。”他开口,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校尉咬牙退开。明曦快步上前,在陆沉舟身边蹲下。她先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伤口,脸色越来越沉。
“箭要马上取出来,毒要立刻解。”她抬眼看向萧烬,“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我的药箱。”
药箱还在老柳树下。萧烬转身去取,明曦则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在陆沉舟几处大穴扎下,暂时封住毒性蔓延。她的动作快而稳,指尖冰凉,触到陆沉舟滚烫的皮肤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忍着点。”明曦低声说,又取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清心丹,可暂缓毒性。咽下去。”
陆沉舟依言吞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很柔和,眉眼低垂,专注地处理伤口,额角有细密的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是大夫?”
“嗯。”明曦应了一声,手上没停。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在掌心——是“血竭”,生肌止血的圣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瓶,她一直贴身带着。
萧烬取了药箱回来,又让人生了堆火,烧了热水。明曦用热水洗净手,取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刀身泛起幽蓝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没有麻药,”她看向陆沉舟,声音平静,“会很疼。”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骄傲:“陆家男儿……从不怕疼。”
明曦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另一手持刀,沿着伤口边缘,缓缓切下去。皮肉翻开,鲜血涌出,陆沉舟的身体骤然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刀尖触到箭簇,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明曦的手很稳,一点点将箭簇周围的腐肉剔去,然后用力一拔——
箭簇带着血肉,被生生拔了出来。
陆沉舟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明曦迅速将“血竭”药膏敷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指尖微微颤抖。
“毒还未清。”她喘了口气,看向萧烬,“赤砂瘴已入血,需用‘忍冬’为主药,配‘连翘’、‘黄芩’、‘甘草’,文火煎服,连服七日。可我带的药材不够……”
“我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滩涂边缘,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白衣,抱琴,在夜色里像一抹游魂。是琴奴。
他还活着。
萧烬的脸色,瞬间冰寒。他一步上前,将明曦护在身后,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是那把乌木匕首,方才给了明曦,此刻已回到他手中。
“你竟敢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琴奴没看他,只是看着明曦。昏黄的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忍冬,连翘,黄芩,甘草。”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都在我琴匣里。还有一些……你用得着的东西。”
说着,他解下背上的琴匣,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果然有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还有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琴心医典》的残卷。
明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父亲的手迹,她认得。三年前那场大火,她以为早已烧毁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哪儿得来的?”
“赫连决给的。”琴奴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空茫茫的,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他说,若你肯交出《九天玄女经》全本,这卷医典,便还给你。若你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便毁了它,就像……毁了慕容家一样。”
死寂。
只有江风呜咽,火堆噼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曦身上。萧烬握紧了匕首,陆沉舟挣扎着想坐起,被校尉死死按住。
明曦站在那里,看着琴奴,看着那卷泛黄的帛书,看着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凉,像冬日井面上结的薄冰。
“你回去告诉赫连决,”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九天玄女经》的全本,早已随北燕一起,烧成灰了。至于这卷医典……”
她走上前,在琴奴面前蹲下,伸手,拿起了那卷帛书。触手微凉,纸张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扉页上父亲的字迹:
“医者仁心,济世救人。琴音可愈疾,亦可诛心。慎之,慎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慌忙低头,将帛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最后一点温度。
“这卷医典,我收下了。”她抬起泪眼,看向琴奴,“但《九天玄女经》,他没有,我也没有。这世上,早就没有全本了。”
琴奴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起身,抱起琴匣,转身,一步步走向黑暗。
“等等。”萧烬忽然开口。
琴奴停步,没回头。
“赫连决还会派人来,对吗?”萧烬问,声音绷得很紧。
琴奴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琴奴的声音飘在风里,有些远,“但不会太久。他对《九天玄女经》……志在必得。”
说完,他继续向前,身影很快没入芦苇丛,消失不见。像一场梦,来了,又散了,只留下满地血腥,和一卷泛黄的帛书。
明曦抱着帛书,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萧烬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此地不宜久留。”
明曦点头,将帛书小心收进怀里。她转身,看向陆沉舟。他已被人扶起,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看着明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
“陆沉舟……谢姑娘救命之恩。”
明曦摇摇头,没说话。她走到老柳树下,捡起药箱,又看向那件堵过树洞的青衫外袍——沾满了血和泥沙,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弯腰拾起,抱在怀里。布料粗糙,血迹已干,硬邦邦的,硌得人胸口发疼。
萧烬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走过来,接过外袍,随手搭在肩上。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朝她伸出手。
明曦看着那只手,沾着血污,指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向江边。身后,滩涂上横陈的尸体,燃烧的火堆,浓重的血腥,还有那棵鬼影般的老柳,都渐渐远去,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老船公还在等。船头的孤灯在风里摇晃,像这黑暗人间,最后一星不肯熄灭的火。
见他们来,老船公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撑篙,调转船头。船离了岸,滑入江心,朝着来路,缓缓驶去。
明曦坐在船舱里,抱着药箱,怀里揣着那卷帛书。萧烬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肩胛处的纱布又渗出血,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刺眼。
船行得很慢,桨声欸乃,一声,又一声,像更漏,数着这漫漫长夜,何时才能到头。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明曦。”
“嗯?”
“等天亮了……”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明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她抬眼看他,见他依旧闭着眼,眉心微蹙,像在忍受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等天亮了,”她接过话,声音也很轻,“我们就回家。”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看着明曦,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家。”
船继续向前。
东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似的白。天,终于要亮了。
可明曦知道,有些黑夜,一旦走进去了,就再也看不见真正的天明。
就像那盆夕雾花,离了枝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和萧烬,手上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但,那又如何呢?
她侧过头,看向舷窗外。天光破晓,江面泛起淡淡的金红,像谁用最淡的胭脂,在水上轻轻抹了一笔。
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