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雪停了,雾却起来了。
不是山间那种清透的岚雾,而是从临渊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从冰冷的地底、从流淌的暗河里漫上来的浊雾。灰白色的、湿冷的雾气,混着未散的雪霰,将整座皇城吞没。几步之外,便只见幢幢黑影,不辨人面。唯有高处宫灯的晕黄光芒,在雾中化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如同鬼眼。
城西,废弩营。
萧烬伏在坍塌的断墙后,像一尊覆雪的雕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前方那座孤零零的瞭望塔,在浓雾中只露出一个尖顶,如同蛰伏的兽角。那个提着诡异灯笼的黑衣人,已经钻了进去。
塔内隐约传来极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咔嗒声,还有……一种仿佛无数细小虫豸爬行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能再等了。无论那人在布置什么,都必须打断。
萧烬悄无声息地滑下断墙,借着废弃军械和荒草的掩护,贴近了塔基。这是一座土木结构的旧塔,外壁斑驳,有不少可供攀援的缝隙。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雾气,指尖扣住砖缝,如壁虎般向上游走。
越往上,那股令人不安的虫豸声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吟诵声,语调古怪,非梵非道,透着邪气。
快到塔顶的窗口时,萧烬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以尔之骨,筑吾之梯;以尔之魂,饲吾之神……待到子时,血肉为祭,万蛊朝宗……”
是巫族的献祭咒文!他们在把这些床弩,连同可能操作床弩的士兵,都当成活祭品的一部分!
萧烬眼神一寒,不再犹豫,掌心内力微吐,震开虚掩的窗棂,身形如鹰隼般扑入!
塔内空间狭小,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那个黑衣人背对着窗口,正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画满符咒的黑布,上面摆着几个打开的瓦罐,罐里是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甲虫。他听到风声,猛地回头,兜帽下露出一张惨白、没有眉毛的脸,眼神惊骇!
“什么人?!”
萧烬根本不答话,剑光如匹练,直取其咽喉!这一剑快、狠、准,没有丝毫花哨,是纯粹的杀人技!
那巫族祭司怪叫一声,抓起一把黑虫掷向萧烬,同时身体向后急滚!黑虫在空中爆开,化作腥臭的黑雾!萧烬早有防备,屏息闭气,剑势不减,只微微偏头避让!
“嗤啦!”
剑锋虽未刺中咽喉,却划破了黑衣人的肩膀,带出一溜血花!黑衣人痛哼一声,撞破另一侧的窗户,竟直接从高塔上跳了下去!
萧烬冲到窗边,只见浓雾翻滚,哪里还有人影?只有那盏诡异的灯笼,遗落在塔板上,里面的蜡烛倾倒,火苗舔着了画符的黑布,迅速蔓延开来!
火光照亮了塔内。萧烬这才看清,塔楼的木柱上、横梁上,早已被人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一般,微微蠕动!
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那祭司是诱饵,目的就是引他上来,触发最后的步骤!
萧烬心头警铃大作,正要跃下,脚下猛地一震!整座瞭望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狂暴的、混乱的能量从塔基爆发,顺着木柱向上冲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这座废弃多年的瞭望塔,在浓雾中轰然崩塌!木石横飞,烟尘与雾气混作一团,将周围的一切都吞没!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惊动了整个废弩营。远处的玄甲卫惊呼着、奔跑着,向这边涌来。
而在那片废墟的边缘,一道身影狼狈地从碎石断木中挣扎出来,正是萧烬。他在最后关头凭借惊人的反应和内力护体,借力冲出了爆炸核心,但仍被气浪震得气血翻涌,手臂被划开几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顾不上伤痛,目光死死盯着崩塌的塔基。那里,烟尘散去后,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口,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气从中涌出——这塔下,竟还藏着一条通往地底的秘道!那个祭司,恐怕早已从秘道逃了!
“在那!抓住他!” 玄甲卫的叫喊声逼近。
萧烬一咬牙,转身扑向最近的一架蒙着油布的床弩。他扯下油布,露出那狰狞的钢铁巨兽,然后从怀中掏出剩下的猛火油,尽数泼在弩机和缠绕的绳索上,用火折子点燃!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着木质的部件。他又如法炮制,冲向第二架……
“拦住他!放箭!” 一名军官嘶吼。
零星的箭矢破空飞来。萧烬在弩车间穿梭,身形飘忽,险之又险地避开。他必须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才能脱身!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侧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紧接着,是兵器交击声和惊恐的喊叫:“有怪物!啊——!”
那边的骚动瞬间吸引了大部分玄甲卫的注意力。萧烬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浓雾中,隐约有一个高大的、行动有些僵硬的身影,正挥舞着一根沉重的铁棍,如同疯虎般冲入玄甲卫的队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那身影……有些眼熟。
“陆……沉舟?!” 萧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本该在义军山寨中养伤的陆沉舟!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像是失去了理智!
但此刻不容多想。趁着陆沉舟制造的混乱,萧烬点燃了最后一架床弩的火药桶。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将浓雾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整个废弩营彻底陷入了混乱。
萧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人群中疯狂冲杀、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不得不转身,借着火光和浓雾的掩护,向营地外冲去。陆沉舟的出现绝非偶然,这背后,定然还有他不知道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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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龙泉井旁。
“拿下她。”
云无心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明曦耳中却重如千钧。
周围的巫族黑袍人无声地逼近,他们的脚步踩在雪地上,竟然几乎没有声音,如同鬼魅。每个人的袖口,都隐隐露出淬毒的短刃或是古怪的法器。
明曦背靠着冰冷的井沿,退无可退。她看着云无心,看着那张苍白却带着决绝笑意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背叛,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云无心选择的、最惨烈的一条路——将自己作为毒饵,送入虎口,只为在最后时刻,能给那“虎”致命一击。
“师姐……”明曦轻声唤道,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金针和那方镇龙玺。
云无心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睫毛微微一颤,眼底似有水光掠过,但随即被更深的灰暗淹没。她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扣住了一枚琴弦化作的钢丝。
“动手。”她闭上眼,冷冷下令。
离得最近的两个黑袍人猛地扑上,手中淬毒的钩爪直取明曦双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
两道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从高处的树冠或屋檐死角袭来!那是弩箭!是军中最精良的、只有顶尖斥候才会使用的“破甲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