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师父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国师一路劳顿,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歇息片刻?”
这是礼节性的客套。以崔瀺的身份和双方微妙的关系,他断不会真的进入御灵门山门。
果然,崔瀺微微摇头:“李掌门盛情,心领了。京中尚有要务,不便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我,那眼神很深,像是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印下去,“人已平安送达,在下便告辞了。”
告辞。两个字,轻轻吐出,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我的心口。
我抬起头,看向崔瀺。崔瀺也正看着我。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在他眼底投下浅浅阴影。那里面,没有了地窖中的暴怒,没有了马车上的压抑,也没有了昨夜灯河畔那丝罕见的平和。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契约那头,原本清晰而平稳的连接,在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一丝一丝抽离。
不是断绝。而是如同潮水退去,一点点远离岸边,只留下潮湿的痕迹和空茫的回响。那因近距离,同历生死而异常活跃的共鸣,正随他有意识的收敛,迅速变得模糊。
他要走了。真的走了。
从此山高水长,各安天命。
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山门,晴空,和我呆滞面容的眼眸。
崔瀺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点了点头。
像是告别。
也像是无声的确认。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匹静立的乌骓马。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缰绳一振。
“驾。”
一声轻叱,马蹄扬起细微的尘土。
他没有回头。
黑色的骏马载着那月白色的身影,沿着来时的山径,不疾不徐地,向着山谷外、向着与御灵门截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四名黑衣护卫默契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很快也化作几个移动的黑点。
山风吹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响,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响。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即将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背影。右手、木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掌心里那个装着丹药的锦囊。
直到那一人一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
直到山道空空,只剩下一片耀眼的阳光和苍翠的山色。
直到心底那根被骤然抽紧,又缓缓放松的弦,终于归于沉寂。
契约的连接,彻底淡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余下最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余韵。
他走了。
师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叹息与关切:“回来就好。先进去吧。”
我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对上师父复杂而慈和的目光,还有师兄师姐们欲言又止的关切脸庞。
“师父……”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湿意。不是委屈,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茫然,和长途跋涉,历经劫波后终于归巢时,那无法抑制的脆弱。
师父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我完好的左肩,刻意避开了伤处,温声道:“回来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走吧,你师娘炖了你爱喝的药膳,一直温着呢。”
我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崔瀺消失的那个山道拐角。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还在空中缓缓打着旋儿,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回尘土。
我转过身,迈步,跟在师父身后,走向那座巍峨,象征归属与起点的山门。
脚步有些沉重,有些虚浮。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怀中的锦囊还残留着些许药香和他指尖的温度。
而心底某个地方,仿佛也随着那个远去的月白身影,被悄然掏空了一块。
山门高大的阴影,缓缓将我笼罩。
门内,是熟悉的师门,是亟待重新开始的修行,是必须面对的残缺与未来。
门外,是远去的尘埃,是已成过往的惊心动魄与短暂温存,是那条或许再无交集的,属于大骊国师的,孤独而漫长的路。
这一步踏进去,便是真正的告别。
告别青川镇的惊魂,告别栖霞镇的灯火,告别那一路沉默却坚实的护送,也告别那个曾经在竹园意外纠缠,在军帐中言辞锋利,在地窖里狂暴降临,在晨光中安静守候,最终平静说出告辞二字的,崔瀺。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御灵门的山门前,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台阶上,洇开一滴无人察觉的湿痕。
山风依旧,林涛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