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水汽和香烛气息拂过,吹动我的发丝和他的衣袂。
周围依旧热闹非凡,但这一隅,却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只剩下流水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彼此之间那无声却清晰共鸣的灵犀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河中的灯渐渐稀疏,人潮也开始缓慢散去。
崔瀺收回目光,看向我:“回了。”
“嗯。”我轻轻点头。
我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人少了许多,街道也显得空旷了些。灯火依旧明亮,却少了那份极致的喧嚣,多了几分阑珊的静谧。
我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小兔子灯那温热的触感。而心底,某个被连日阴霾笼罩的角落,仿佛被这偶然闯入,带着烟火气的七夕灯火,悄然照亮一小片。
温暖,明亮,带着一丝微甜,属于平凡人间的希冀。
而身侧那个总是一身月白,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在这片人间灯火里,似乎也少了几分遥不可及的清冷,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真实的温度。
至少在今夜,在这条通往客栈的、灯火阑珊的归途上。
当晨光再度漫过窗棂时,栖霞镇的喧嚣已彻底褪去,只余下寻常市镇清晨的宁静与些许宿醉未醒般的慵懒。客栈后院,马车早已备好,马匹喷着悠闲的白气。护卫们沉默而高效地做着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我收拾停当,走出房间时,崔瀺已等在廊下。他依旧是昨夜的装束,只是外氅换了一件更挺括的深青色,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也添了几分旅途的肃然。
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见我出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极快地扫过我身上,左臂的夹板已换成更轻便的固定,右肩的纱布也重新包扎得妥帖,外面罩着一件御灵门制式便于行动的青碧色窄袖外衫,是前两日他让人按我旧衣赶制出来的。
“可都妥当了?”崔瀺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我点头:“嗯。”
他将手中锦囊递过来:“路上用的丹药,还有些安神的香料。若你师父问起你的伤势,便说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我接过锦囊。布料细滑,入手微沉,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清苦的药香。我没说谢谢,只是默默握在掌心。
没有多余的话语,我们下楼,上车,启程。
马车驶出栖霞镇,重新驶上通往御灵门方向的官道。昨夜的灯火与人声如同一场短暂的幻梦,被车轮无情地碾碎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熟悉的,山野的清新气息与渐趋崎岖的道路。
越靠近御灵门地界,山势便越是起伏连绵,林木也越发苍翠茂密。官道逐渐变成了山中石径,马车行驶的速度不得不放缓。空气里弥漫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从林间惊起,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传来隐隐的瀑布轰鸣。
我的心情,也随着这熟悉的景致,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是近乡情怯,阔别师门多日,经历如此剧变,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和同门关切又或许掺杂着异样的目光。另一方面,则是那股随着目的地临近而愈发清晰的、沉甸甸的离愁。
崔瀺依旧骑马行在车侧。进入山区后,他的话似乎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或是侧耳倾听着山林间的动静,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沉静。契约那头传来的情绪,也如同这山间清晨的薄雾,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午后,我们在一片林间空地稍作歇息。护卫们分散警戒,取出干粮清水。我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看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崔瀺没有坐下,只是靠在一棵老松旁,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那里,便是御灵门山门所在的方向。
“前面转过三个山坳,再行十里,便是山门了。”崔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我心头一跳,抬起头。
他没看我,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护送至此,我的承诺,便算完成了。”
承诺。是指亲眼看着进门那个承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再次哽住。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和旁边那只温润安静的木手。
歇息完毕,重新上路。最后的十里山路,格外沉默,也格外漫长。
马蹄踏在落叶和碎石上的声音,车轮碾过崎岖路面的颠簸,都仿佛被无限放大,敲击在心头。山林愈发幽深,空气中灵气的浓度也明显增加,代表着迈入了御灵门护山大阵和多年经营带来的宗门驻地。
当马车缓缓驶出最后一片浓密的林荫,眼前豁然开朗。
开阔平坦的山谷盆地展现在眼前。谷中溪流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禽悠闲踱步。远处,依山而建的一片片古朴殿宇楼阁,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飞檐翘角,气象庄严。最高处,一座巍峨的石质山门矗立,上面以古朴篆体镌刻着“御灵”两个大字,历经风雨,字迹却依旧清晰苍劲,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山门前,已有数道身影等候。为首一人,青衫布履,颌下三缕长须,正是我的师父,御灵门掌门。师父身后,跟着几位同样面带关切之色的同门师兄师姐。
马车在山门前十余丈外缓缓停住。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踏着脚踏走下马车。
双脚重新踏上御灵门土地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归属,酸楚,恍如隔世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全身。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望向师父。
师父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先是仔细打量,待看到我空荡荡的右袖和左臂的固定时,眼中瞬间涌起浓重的痛惜与担忧,但很快压下,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安心。随即,师父的目光便越过我,投向我身后。
崔瀺也已下马,缓步走了过来,停在马车旁,与我并肩而立,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身姿挺拔,月白常服在山风吹拂下微微飘动,即使在这仙家洞府前,也自有不卑不亢,沉静如渊的气度。
师父上前几步,对着崔瀺郑重地拱手一礼:“崔国师远来辛苦。护送小徒回山,敝门上下,感激不尽。”语气客气疏离,带着宗门长者对世俗权贵,尤其是曾与己方兵戎相见之国重臣应有的谨慎与距离。
崔瀺亦拱手还礼,姿态从容:“李掌门客气。令徒之事,因我而起,护送回山,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平稳清冽,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平静地迎上师父审视的视线。
两人之间,已隔着宗门与庙堂的沟壑。也隔着落鹰关前的纷争与如今这份微妙的人情。
我站在他们之间,感受到那无形的张力,心头五味杂陈。我知道,师父对我与崔瀺之间的纠葛,尤其是契约之事,必定心存疑虑。而崔瀺此番亲自护送,恐怕也并非全无私心,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向御灵门,或者说向我师父交代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