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

崔瀺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依旧那身月白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外氅。他神色平静，走下楼梯，来到我身边，目光扫过护卫长：“你们留下，不必跟着。”

“是。”护卫长躬身应道，退至一旁。

崔瀺不再多言，率先朝客栈门口走去。我握紧了手里的小兔子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出客栈，喧嚣与光亮瞬间将我们吞没。

街上的人比傍晚时分更多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花灯如昼，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灯笼争奇斗艳，映得行人脸上都带着暖融融的光晕。小贩的叫卖声更加卖力，空气中甜腻的食物香气也更加浓郁。年轻的男女们并肩而行，低声笑语，眉目间流转着这个节日，朦胧而美好的情愫。

崔瀺走在我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刚好让我能跟上。他个子高，身形挺拔，即使在拥挤的人潮中，也自有一种卓然气度，引得旁人不由自主地侧目让开些许。但他对那些目光和周围的喧嚣似乎全然无感，只是微微侧身，替我隔开大部分拥挤的人流，目光偶尔扫过四周，带着下意识的警觉审视。

我走在崔瀺身侧，被这人间的热闹与温暖包围着，掌心的小兔子灯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绚烂的灯火，喧闹的人声，甜蜜的香气，还有身边这个沉默却坚实的存在。

我们随着人流，缓缓朝镇子东头的河流方向走去。越靠近河边，人流越密，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焚烧香烛纸钱特有的气味。

河边早已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女子和孩童，他们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点燃的莲花灯，写着心愿的纸船放入水中。

一盏盏、一艘艘，载着微弱的烛光和殷切的心愿，顺着潺潺流水，缓缓飘向远方，汇成一条流淌在河面上的、璀璨的光带，与夜空中的星河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屏息。

我也在河边寻了一处人稍少些的石阶，学着旁人的样子，蹲下身。左手托着小兔子灯，犹豫了一下，用那只温润的木手，有些笨拙地，将灯腹中那截短短的红烛点燃。

暖黄的烛光在小兔子肚子里亮起来，透过粗糙的泥胚，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映在我脸上，也映在流淌的河水中。

我该许什么愿呢？

愿师父安康？愿御灵门兴盛？愿小白平安长大？愿自己……能早日适应残缺，重拾御灵之道？

这些愿望都很重要。

但此刻，看着手中这盏他“随手”递来的，粗糙温暖的小灯，感受着身侧不远处那个沉默却不容忽视的存在，听着周围充满希冀的欢声笑语。

一个更微小，更隐秘，甚至有些奢侈的愿望，悄然浮上心头。

愿……此刻的温暖与安宁，能留得久一些。

愿……这条看似平行的路，未必，永远没有交错的可能。

我将小兔子灯轻轻放入水中。它晃了晃，稳住，然后随着水流，缓缓漂离岸边，汇入那一片璀璨的灯河之中，渐渐分辨不清。

我站起身，望着河中远去的光点。

崔瀺就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也落在那片流淌的灯河上，侧脸被远处的灯火和近处水面的反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喧嚣的人声仿佛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寂静屏障。

契约那头，传来一种极其平和近乎宁谧的波动。没有公务的烦扰，没有对安全的紧绷，也没有其他复杂的思绪。只是简单的，仿佛也被这人间灯火与心愿稍稍浸染了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