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腥风血雨、绝望窒息,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而我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这劫后清晨的宁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重新连接了。
比那契约的丝线,更加深刻,更加难以斩断。
接下来的几日,便在这座位于青川镇深处守卫森严的别院中静养。每日有专门的医女来为我换药,手法轻柔熟练,用的药材也皆是上品。左臂肿胀消得很快,只是筋骨损伤需要时间将养,依旧用夹板固定着。右肩断臂连接处重新敷了生肌敛口的灵药,纱布每日更换,能感觉到伤口在缓慢却稳定地愈合。
小白被安置在隔壁一个带天井的小院里,那里栽种着几株它喜欢的翠竹。我每日能下床走动后,便常去隔壁看它。它确实受了惊吓,最初两日见到生人靠近便会紧张地竖起颈羽,发出警告的低鸣,唯独看到我时,才会稍稍放松,用喙轻轻蹭我的手心,黑琉璃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不安。
好在崔瀺让人送来的丹药极好,加上精心的照料,它身上被钩网扯乱的羽毛渐渐梳理整齐,那些细小的皮外伤也很快结痂,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只是似乎更黏我了,每每我要离开,它都会亦步亦趋地跟到院门口,直到被侍女轻声哄回去。
崔瀺每日都会过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他来时,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我笨拙地用木手练习抓取一些轻巧的物件,或是听我断断续续地说起小白恢复的情况。
有时会简短地问问医女我的伤势进展,再吩咐些注意事项。有时则会带来一些关于外面局势的零星消息,关于绑架者的审讯进展,他从不详说,只说有些眉目,更多是骊京传来的无关紧要的公文,或是边关撤军后续的一些琐事。
我们之间的交谈依旧不多,但气氛却与之前任何时期都不同。少了许多刻意维持的疏离与试探,多了几分劫后余生共处一室时,难以言喻的微妙平静与默契。或许是那日地窖中的惊险与马车上的彼此间对流情绪倾泻,无形中冲垮许多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藩篱。契约连接依旧清晰而平稳,传递着彼此心绪的细微起伏,却不再带来负担或尴尬,更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安静陪伴。
只是,离别的话题,终究还是随着我伤势的好转,不可避免地浮上水面。
这日清晨,阳光晴好。医女为我换完药,仔细检查了左臂固定情况,又看了看右肩伤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姑娘恢复得极好。左臂筋骨再静养半月,便可尝试轻微活动。右肩伤口已无大碍,日常注意莫要牵拉碰撞即可。”
我靠在床头,听着医女的话,心里却并无多少欣喜。伤势好转,意味着我离开这里,返回御灵门的日子,也近了。
医女退下后不久,崔瀺便如常过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更为正式的靛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发髻也绾得一丝不苟,比起前几日的随性,更添几分属于大骊国师的庄重与威仪。他走进房间,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青川镇的事,已了结大半。”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需尽快返回骊京。”
我的心轻轻一沉。果然。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
崔瀺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道:“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御灵门那边,你师父前日也已传讯问询过。”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清我心底每一丝波澜,“你……可想随我去骊京?”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骊京。大骊国都,权力中心,也是他如今扎根经营,施展抱负之地。那里有巍峨的宫阙,有错综复杂的朝堂,有无数双或敬畏或敌视的眼睛,也有他如今全部的生活与轨迹。
而我呢,一个来自隋境,与骊国曾有兵戈之争的御灵门弟子,一个右臂残缺,需要重新适应修行与生活的麻烦,一个与他有着复杂难言过往的旧识。我去骊京,以何种身份,又为何而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听见自己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回答道:“不想。”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落下。
崔瀺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极快地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深潭。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