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他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我,清冽微苦,此刻却混合着铁锈般冰冷气息,将我包围。
崔瀺伸出左手,那只完好无损却仿佛沾染了无形血污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异常轻柔地触到了我脸上那块肮脏厚重的蒙眼布,然后,轻轻一扯。
束缚消失,久违的昏暗光线刺入眼帘,带来微微刺痛和晕眩。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努力适应光线,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脸。依旧是那张清俊得近乎完美的容颜,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而那双眼睛,当我终于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里面,没有庆幸,没有安抚,没有劫后余生的温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几乎要湮灭一切的后怕与暴怒。
那暴怒被死死压抑在冰封的表象之下,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翻滚在他眸底最深处,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涌动着足以焚毁万物的熔岩。
他就这样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掠过我脸上的污迹,散乱的头发,干裂渗血的嘴唇,还有我眼中无法控制的惊惧委屈,以及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骤然松懈后带来的虚脱酸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睫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微凉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颤抖,是我眼花了吗?他拂开黏在我汗湿额角沾着灰尘的碎发。
然后,指尖下移,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我脸上的污渍和可能的擦伤,轻轻擦过我湿漉漉的眼角。
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能灼伤灵魂的温度。
“……”崔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息。
那不是叹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尽管是以这样狼狈,这样脆弱,这样令人心碎的方式。
地窖里,死寂无声。
跪倒在地上的两人早已昏死过去。
只有我和他,在这弥漫着灰尘霉味,血腥与残留威压的地窖空间里,无声地对视着。
崔瀺眼底的暴怒与后怕并未消散,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融化重组,凝结成更复杂沉重,也更加不容错辨的决意。
他来了,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而我,终于不必再独自面对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我的泪水终于决堤。
地窖里弥漫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缓缓沉降,混杂着血腥、霉腐。还有地上那尚未完全昏死之人腕骨碎裂处的细微摩擦声,正发出低低痛苦的呻吟。而我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崔瀺近在咫尺,沉缓而压抑的呼吸,是这片死寂中唯二的活物。
泪水滚落,冲刷脸上污迹,留下冰凉湿黏的痕迹。视线一片模糊,只能朦胧看到崔瀺俯身的轮廓,和他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亮得慑人,翻涌着未散暴怒与深重后怕的眼眸。
他指尖停留在我眼角的那一点冰凉,像是一块投入沸腾心湖的寒冰,激得我颤抖更甚,带来一丝近乎刺痛的真实感。
我还活着,而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