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白,我那心意相通只听我指令的伙伴,在听到那两声击掌后,眼中竟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近乎亲昵的迟疑。它不再奋力向前,反而调转方向,巨大翅膀扇动着,带着我,一点一点,朝着崔瀺所在的河岸空地……落了下去。
“不!小白!走啊!” 我焦急地低喊,用力扯动它的羽毛,再次吹响笛哨。
可这一次,笛哨的指令仿佛失效了。
小白轻轻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安抚般的低鸣,步伐坚定不移,最终稳稳地降落在距离崔瀺不到三丈的空地上。它甚至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崔瀺伸出的……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我僵在小白背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崔瀺轻轻抚了抚小白的头颈,目光这才落在我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近乎淡漠的了然。
“这些日子,”崔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字字砸在我心头,“你练习时心神俱疲,无暇他顾。它的饭食饮水,一直是我在喂。”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小白光滑的羽毛,而小白竟舒适地眯了眯眼。
“还有,”他抬眸,直视我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惊慌与不甘,“你我之间的灵力,经由契约,日夜相连,流转不息。它灵性非凡,早已熟悉这份气息。”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多日的亲自喂食,建立了基础的信任与依赖。而我和他之间那无法割断的,同源共感的灵力波动,对于小白这样的灵兽而言,或许早已将他也视为了我之伴侣或同类般的存在。我的左手笛音指令,和他的“呼唤”,哪怕是简单的击掌,在小白简单纯粹的认知里,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甚至可能、后者的吸引力更强,因为更直接,源于那份它已熟悉的双份的灵力共鸣。
所以,它才会在听到崔瀺击掌的瞬间,产生那样的犹豫,最终选择听从,不是背叛。是本能更原始,亦更难以抗拒的联结。
我坐在小白背上,看着崔瀺平静的脸,看着小白对他亲昵的姿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我以为我抓住了逃离的机会。却不知,那根拴住我的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绕得更紧,更隐秘,甚至绑在了我最信赖的伙伴身上。
崔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小白微微颔首。
小白听话地屈下前腿,方便我下来。
我手脚冰凉,几乎是从它背上滑落下来,踉跄着站稳。右肩上的伤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崔瀺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扶我,但在触及我冰冷绝望的眼神时,他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小白的颈侧,像是无声的安抚片刻。
“休息够了,”崔瀺移开目光,看向重新整队的亲卫和马车,声音恢复了一贯平淡,“该启程了。”
河谷的风吹过,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吹起我素色裙摆和他月白衣角。
我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通往骊国更深处的、蜿蜒的道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牢笼,是无形的。有些羁绊早已深入骨髓,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