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愈合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更快,御灵门心法本就对调理生机有独到之处,加上崔瀺毫不吝惜地用上各种珍稀药材与温和的灵力辅助,断臂处的剧痛与幻痛虽未完全消失,那蚀骨虚弱感和对身体的失控感,总算缓解了许多。
大军撤离落鹰关后,并未直接返回大骊都城,而是在边境几处重要城镇稍作停留,处理战后事宜与布防调整。我们所在的这座边城,名唤青川镇,规模不大,但因地处交通要冲,又有河流经过,倒也商旅往来,市井气息颇为浓厚,与军营肃杀紧绷的氛围截然不同。
崔瀺将我安置在城中一座清静院落里,远离主街喧嚣,却离他临时处理公务的官署不远。院中有株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投下满地清凉阴影。小白被允许在院中有限度地活动,它似乎也明白我处境特殊,不再试图飞远,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我身边,或用那身华美的羽毛蹭蹭我完好的左手,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满是灵性的担忧与抚慰。
日子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每日服药,换药,在院中缓慢行走复健左手,偶尔看着小白发呆。崔瀺每日会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停留时间不定。他来时,或是查看我的伤势恢复情况,或是带来些外面的消息。多是关于撤军进度与边境局势。或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院中石凳上,处理他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而我则在廊下,尝试用左手笨拙地拨弄一张他不知从何处寻来带给我的,琴弦被特意调松的七弦琴。
我们之间的交谈依旧不多,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少了。有时是我问起某个药材的效用,他会简洁解释。有时是他看到我练习左手结印时明显的滞涩,会忽然开口,指出灵力运转的关窍,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契约那头情绪波动不再总是惊涛骇浪,更多时候是一种趋于平缓的暗流涌动的关注,偶尔在我因练习失败而泄气时,会传来近乎无奈的波动。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斑驳光点。我坐在廊下,第无数次尝试用左手五指按出一个最基础的安灵诀手势。手指僵硬,筋脉因不习惯的拉伸而酸痛,灵力流转到指尖便滞涩溃散。又一次失败后,我颓然放下手,望着自己依旧苍白无力的左手,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闷焦躁,如同地底躁动的岩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还要多久?我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御灵之道,难道真的就此断绝大半?
这些问题日夜啃噬着我,只是在崔瀺面前,我不愿表露太多。
然而,我与他契约的存在,让一切伪装都徒劳。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崔瀺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简单的青灰色棉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打扮得如同城中寻常的读书人或商贾,敛去了身为国师的大部分威仪,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清润气质。虽然他眉眼间的沉静与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依旧与这市井格格不入。
崔瀺走进院子,目光先是在我因练习而微微发红的左手手指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我脸上,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强自镇定的表象下翻腾的心绪。
他没问我在烦闷什么,只是走到廊前,语气平淡地开口:“我要去城西的木料行和石料场看看,选些东西。”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选木料石料?这是国师该亲自过问的琐事?
崔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补充道:“给你订制一套方便日后起居的物件。”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我空荡荡的右袖,“桌椅,镜台,还有一些辅助练习的小器具。”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在考虑这些?不是只保证我性命无虞,而是连我日后如何生活,如何继续修行……都在默默筹划?
那股烦闷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混入了一丝更复杂难以言喻的酸涩悸动。
“走吧。” 崔瀺朝我伸出手,不是示意我起身,而是极其自然地,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