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眸,不再看他,用左手拿着玉匙,有些笨拙地舀起一勺药,送入口中。动作迟缓,远不如他喂时流畅,甚至有一滴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我立刻用手背蹭去,留下一点狼狈的湿痕。
但我自己完成了。一勺,又一勺。帐内只有玉匙与碗壁轻磕的细响,和我缓慢吞咽的声音。
崔瀺一直静静看着,没有说话。直到我将最后一点药汁喝完,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我擦了擦嘴,抬起头,终于将酝酿了数日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多谢国师……连日照料。如今我伤势……已无大碍,军中不便久留。待大军开拔……我便告辞。”
话说出口,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仿佛落了地,却又砸出另一空洞回响。我移开视线,盯着矮几上那圈碗底留下的浅浅水渍,等待他的反应。
预想中的质问,讥讽,或者冰冷应允,都没有到来。
帐内一片沉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号角与马蹄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军营的即将开拔。
良久,我才听到崔瀺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去哪儿?”
“回御灵门。” 我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那是我的师门,是我来的地方,也是此刻我能想到的、唯一还能称得上归处的地方。尽管不知回去后该如何面对师父,面对同门,面对……自己。
“御灵门?”崔瀺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隋国边境战事未完全平息,流寇溃兵,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你如今这副样子,独自一人,如何穿越数千里山水,安然返回?”
他说的句句是实。我右臂已失,灵力因重伤和断臂元气大损,连最简单的御风之术都施展得艰难,更别提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独自上路,无异于送死。
我抿了抿唇,倔强道:“总能……想到办法。不劳国师费心。”
“不劳我费心?”崔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我躲闪的眼睛,“你这条命,现在有一半是拴在我身上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因我而伤,因我而残。在你重新拿稳剑,不,拿稳你御灵门的笛哨之前,在我确认你能完好无损地滚回你的山门之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不是你的责任!”我猛地抬起头,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对自身无能的厌弃,以及对他这种近乎圈禁般照顾的抗拒,终于冲破了竭力维持的平静,“你也不必……因为内疚,就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照看的……累赘!”
话说得急了,我那刻意训练过的平稳语速被打乱,尾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旧日的结巴磕绊。
崔瀺的眸光骤然幽深,他盯着我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中强忍的水光,没有立刻反驳。就在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冷言相讥时,他却忽然向后一靠,放松了姿态,甚至挑了挑眉。
“累赘?”崔瀺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反而有种玩味,“谁说你是累赘?”
我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至于内疚……”崔瀺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右肩处,那里虽已愈合,却依旧是平整得令人心悸的轮廓,“我有没有内疚,是我的事。”
他重新坐直,拿起矮几上空了的药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摩挲了一下,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调子:
“大军三日后开拔,返回骊京。你随行。”
“我不……” 我下意识反驳。
“要么随军,安全抵达骊京,届时你若还想走,我派人送你。”崔瀺打断我,眼神锐利,“要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提醒你,出了这座军营,你的生死安危,与我无关,也与大骊无关。届时若再落入险境,没有第二支右手给你断。”
这话冷酷而现实,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他知道我不敢,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拿御灵门可能因此卷入的麻烦去赌。
我瞪着他,胸口因愤怒和无力而剧烈起伏,却说不出更有力的反驳。左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