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落的竹叶之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美男子，黑衣劲装，飒沓睥睨，定墨剑在掌中飘逸翩跹，如幻梦般捉摸不透，却又带着凌冽的寒气，泼墨山水。

这是已然长大了的苏孤，彻底褪去了过去的稚气，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眼眸肃若寒星，鼻子直挺，嘴唇很薄，谪仙一样的清冷气质与这尘世格格不入，仿佛只该身在雪峰山中常年隐居。

他的步伐翩若游龙、动则惊鸿，持剑出尘，一招一式精妙绝伦，细微处似浅花飘逸，大开大合时又是淋漓畅快，指苍穹聚风云，凌冽的剑气霎时可过千雪、照寒胆。

约莫是练好了剑，苏孤看也不看地挥剑入鞘，眉上是一层薄汗，打湿了鬓角，随意一拨长发，他漫不经心地朝一边的江归抬了抬下巴，半张侧脸被竹叶漏下来的阳光轻描了边。

江归目光微怔，稍一眨眼，那点带着痴意的沉沦就消失不见，只是多了几分赞赏：

“师弟的寒春峭梅已经大成了，再闭关修炼几日，想必就能元神圆满、真身入道。”

对面的人好似没听见一般，缓步走来，在江归面前停了一停。

两个人凑得极近，这个距离江归能清楚地描摹出苏孤的眉眼，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就像被勾走了魂。

江归心知自己把持不住，刚想后退，就见苏孤伸手揽上自己的肩，没骨头地倚在自己身上，拖长了音：

“师兄——”

当下，江归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搭在对方脑后，顺着他的长发向下抚过，语气带了些哄人的温柔：

“元神总是不好凝成的，师弟再坚持几日，不日就是凡人踏青的时段，到时候师兄带你下山玩去。”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啊。”

“答应师弟的事情，我何时反悔过，”江归好笑，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嗯？你昨夜不会又偷溜进我房中了吧？”

苏孤身体一僵，若无其事地松开胳膊，绕开江归往前走去，嘴上仍不曾放过：

“你反悔过的事情多了，我记得清楚着呢。”

“我昨日才从山下带回来的糕点，你真没偷吃？”

江归才不会被他糊弄过去，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颇为新奇。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两年苏孤总是仗着术法高明偷溜进自己的房中，偶尔是偷吃自己捎回来没来得及给出去的吃食，大多时是拿走旁人赠予自己的东西，只被江归捉住过一两回。

两人虽未曾明说，但都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年鹿算君戳破了自己的心思，江归就不由自主地常常想起此事。

一开始他极力否定这件事，试图不再想起，可只要苏孤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些七七八八的想法就会当场消失，满心只剩下自己的师弟。

然后在事后追悔莫及，一次次唾弃自己的心思龌龊，但毫无办法。

自己就像被蛛网缠住，无知无觉地越陷越深，根本就无处逃脱。

可这还不至于令他惊慌，真正让他害怕的是苏孤似乎对自己也带了几分这种心思，若有若无的暧昧和试探，一边让他控制不住地尝试，一边又让他愧疚和烦闷。

他总觉得这样对不起师父，自己更是愧为师兄。

哪有师兄对自己师弟下手的道理？

想到这里，江归不免苦笑，他也不知道这样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或许只要一个简单的玩笑就能把一切戳破，而那正是他不想看到的。

比起别的，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苏孤离开，这份师兄弟的情谊，他比任何人看得都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院子，换了一身静岚宗的弟子衣袍，取了木簪绾一简约发冠，随后一起赶向峰顶的主殿，今日师父出关，特意嘱咐他们按时过来，要给他们二人取字。

按理说苏孤还不到取字的年龄，但宗望寒担心自己下次出关就是飞升之日，所以干脆给两人一块取字。

到了主殿，两人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敬茶，随后在缥缈的松烟中并肩盘坐在蒲团上，等着师父发话。

宗望寒一身素衣，眉发皆白，身材伟岸，眼中略显浑浊，沉淀着人间福泽与劫数。

他捋了一把胡须，嘀咕了两句，呷一口茶道：

“嗯......这是我第一次收徒，第一次给人取字，多担待吧。”

这要是换了别的长老，对面的弟子高低得埋怨两句。

未免也太不负责了点。

可这对象放在宗望寒身上又显得很合理，毕竟他就是这么个人，年轻时就性子古怪，虽然不善与人言语，但向来是有话直说，也不管这话合不合场合。

江归怀疑师弟开口即呛人的毛病就是和师父学的。

“江归，你作为沔东峰的师兄，这些年身上责任重大，一直不曾懈怠，这份坚持和定力很好，可你缺少变通，太过固执，世上之事大多不可人为，蜉蝣撼树过于愚昧，抗下所有事情反倒致人死地。”

“我给你取字难祐，须记得佑护天下人非一人之能，比起一味埋头苦干，你要抬眼明辨世间，找到你能力可为的道。”

随后，宗望寒又看向苏孤，沉吟片刻道：

“苏孤，你天赋绝顶，自小勤勉努力，不曾辜负自己的悟性，这般发奋用功很好，但你性子高傲，目中无人，对于这大世你没有丝毫觉悟，不入世的道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无法走得长久。”

“我给你取字疏狂，须记得戒骄戒躁，低头行走人间，体会凡人疾苦，你要明白一人得道非你一人之能，是天下请愿，共助而成。”

讲到这里，宗望寒语重心长道：

“这些年来，我一直闭关，鲜少关心你们，是为师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