渌华池旁，秋阳正将池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七年前她离去时岸边初生的那丛菘蓝已蔓延成一片葱郁，叶片肥厚，根茎粗壮——水活了之后，依水而生的万物皆比往昔更加繁盛。她在池畔蹲下，纤手探入水中。

不管多少年过去，水依旧认得她的灵力，指尖触及的刹那，整片池水的灵脉如同被轻轻拨动的琴弦，自池心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温柔地拂过她的手腕，向岸边缓缓散去。

阿绣在岸边送别她的那个清晨仿佛就在昨日，而阿望如今已年满七岁，七岁孩童的身高已及她腰际，想必正帮着阿绣往灶膛里添柴烧火。

她从背包取出三册典籍，并排置于膝上。《陶氏农书》的桐油布封皮经年累月的摩挲，已泛出温润如釉的光泽。七年间她翻阅最多的便是排水渠剖面图那几页，每逢依山而建的村落，总要取出对照地形。

《窑火诀》的烟熏黑封皮比昔日更加柔软，霍老爹题在扉页上的"霍"字被反复摩挲得渐淡，而她旁添的那个"应"字墨色犹新——炭笔所书，不及毛笔耐久，她想着日后若遇到善制墨者，定要重新描摹一遍。

《百草杂病录》贰册的粗布封面上，三色丝线依旧鲜明如初，茜草红、栀子黄、板蓝青，流锦缝制时打的结尚在，线头已被他用针巧妙地藏进布纹之中，指尖抚过只凸起极细微的一点。

她将三册典籍叠好收入洞天，起身沿着池岸向深处走去。渌华池比七年前她离开时更为广阔，水位的涨落线向外推移了一截，露出一圈被水浸润多年的灰白色岩壁，石面上嵌满密密麻麻的细小螺壳，干涸后在日光下泛着珠母色的碎光。她踏着那圈岩石走到池的西北角，那里有一处凹陷的岩壁，背风而干燥，抬头便能望见整片水面，便是此处了。

闭关自深秋开始，应颐在岩壁凹陷处铺了一层干草，盘坐其上，面前是渌华池的碧水，背后是整面沉默的山峦。她将神识从外界收回，不再感知池水的灵脉、岸边的植被、掠过水面的飞鸟——那些声音与气息渐渐远去，如潮水从沙滩退去，先是风声隐去，继而水声渐消，最后是光芒隐没。她的意识沉入丹田，那里一团金丹的雏形正在缓缓旋转。七年间，在无数次提纯药材、净化污染、为流锦的病人疏通经脉的过程中，灵力被反复压缩、提纯、再压缩，如今已从气态凝为液态，从液态中析出极细微的结晶颗粒，宛如一壶被文火慢煮了太久的盐水，终于开始析出第一粒盐晶。

她所要做的是守护那些结晶颗粒一粒一粒地析出、碰撞、融合，让它们在丹田的炉膛中自行凝聚成整块。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渌华池的四季在她身外交替轮转，她虽无法感知，但她的身体替她铭记。春汛时水位上涨，漫过她盘坐的岩石边缘，浸湿了干草垫子的最下层，水退后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

盛夏的暴雨将她白袍的下摆浇透又晒干、晒干再浇透，反复无数次后布料变得硬而脆，折叠处磨出细密的裂纹。

秋风将池边的落叶吹到她膝上堆积，一层压一层，底层腐烂成深褐色的泥，上层仍保留着叶脉完整的形状。

冬雪落满她的肩头和发顶，积到一定厚度便自行滑落，在身侧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丘，融化后渗入干草垫子，结冰，再融化。

十年光阴，她的身体化作一方微缩的渌华池，四季来了又走，留下痕迹，痕迹被新的痕迹覆盖，而她始终盘坐于此，神识沉在丹田深处，守护着那颗正在凝聚的金丹。

第十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契机终于蓄满。如地下的泉水，一滴一滴渗入蓄水池，直至某个清晨她睁开双眼，池水满溢。应颐从岩壁凹陷处站起，十年未动的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犹如冻河开春时冰面碎裂的第一道纹路。她低头端详自己的双手，十年过去，手上的皮肤比从前白皙一层，手背上的血管隐约可见，似覆了一层薄霜的河流。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从洞天中取出那柄剑，剑身如玉质琉璃，阳光照在上面，流光溢彩。不曾想，从这柄剑被系统当做奖励发下来至今，却不怎么用过，偶尔赶路御剑时才拿来用用。

她走出岩壁凹陷，赤足踏上渌华池岸边那圈灰白色的岩石。十年过去，螺壳仍在，被日光晒得更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仿佛踏过一地风干的蝉蜕。池水在她面前铺展，秋晨的雾气正从水面升起，与十年前别无二致，只是更为浓稠，她的灵力在丹田内高速旋转，释放的热量将水汽蒸腾成大团的白雾，自池心向外翻涌，如一口即将烧开的大锅。

应颐抬起头，天色尚暗，启明星初升不久，悬在渌华池东侧的山脊线上，似一粒被钉在深蓝天幕上的银砂。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内那颗尚未完全成型的金丹推至旋转的极限，而后放手。

金丹劫的第一道雷霆劈穿了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