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颐充当流锦的助手一同游历,转眼间七年已过。
七年间,他们踏遍了渌华池以北的山野村落,从芦荻渡到更远的青溪坪,再到连名称都未曾留下的散居点。流锦诊治疾病,应颐提纯药材,配合日渐默契——流锦只需一望病人面色、一探脉象,便知哪些药材需提纯、提纯至何种程度;应颐亦无需他一一说明,将神识沉入药材之中巡游一圈,污染沉积的位置、药性被压制的程度便一目了然,灵力所至之处,该激活的激活,该剥离的剥离。
流锦将她提纯过的药材单独收在一个布袋中,袋口系着一截从衣襟上拆下的靛青色棉线。应颐询问选用此色的缘故,他答道:"靛青由板蓝所染,板蓝能清余毒,以此颜色标记此袋药材,便不会弄错。"
夜晚歇息时,流锦会将那本手抄册子摊在膝上,借着灶火的光亮记录当日病例。他的字迹端正却笔画轻柔,后来应颐发现他并非不敢用力,常年采药、抓药、捣药,指节磨出了慢性损伤,握笔稍久便会酸胀,故而每一笔都写得极为省力,能少蘸一次墨便少蘸一次。应颐蹲在他身旁观看,见他记录一个孩子的病症为"热毒入络,指尖麻木"时,忽然开口:"指尖麻木未必尽属热毒,那孩子家住溪沟边,湿气重,或是湿痹所致。"
流锦的笔悬于半空,沉思片刻,在"热毒入络"旁添上一行小字:居近水,湿气重,疑兼湿痹。写毕,他侧头看了应颐一眼:"你是如何察觉的?"
"那孩子的指尖是凉的,热毒入络,指尖应是灼热的。"
流锦将此语也记录下来,随即翻出之前几个类似病例,逐一补充注释。应颐注视着他记录,从怀中取出炭笔,在他册子的空白页上绘制了一幅简易人体经络图,标出用神识探查污染沉积时观察到的侵蚀路径——从手腕沿心包经上行,从脚踝沿肝经上行,两条路径在胸□□汇。流锦凝视那图良久,随后将纸页翻至背面,开始重新整理基础方:原方以当归、黄芪为君,板蓝、七叶为臣,生姜为引;改后依侵蚀路径分经用药,手经症状显著者加桂枝、桑枝,足经症状显著者加牛膝、独活。
这本册子便是《百草杂病录》的雏形,起初仅是流锦一人的行医笔记,记载他走过的村落、见过的病例、尝试的方子;应颐加入后开始增添自己的内容——污染侵蚀的路径图、灵力提纯的力度分级、不同体质对同一方子的反应差异。流锦的字轻而端正,应颐的字小而细密,两种笔迹在泛黄的粗纸上交错、补充、时而互相批注。有一页流锦写道"此方治风寒,效佳",应颐在下方批注"生姜加倍更佳";流锦见后用极小的字在"更佳"旁添了两个字:试过。那一页后来被翻得起了毛边,大概是流锦每次用到此方都会翻回查阅。
金秋已至尾声,黄昏斜阳,凉意开始蔓延,应颐他们借宿于青溪坪一座废弃的猎屋。屋外雨声淅沥,雨水从屋顶破损处渗入,滴在夯土地面上砸出浅浅的凹坑。流锦将药箱置于干燥处,从最底层翻出那本已记满大半的册子,又从上衣内袋取出一叠裁好的空白粗纸,那是他在青溪坪一户造纸人家帮忙数日换来的。他将粗纸叠齐,用锥子在边缘扎出一排小孔,从药箱夹层抽出几根不同颜色的棉线,开始缝制第二本册子。
应颐坐在灶火旁看着他缝制。七年过去,他的手更显瘦削,指节更为凸出,但穿针引线的动作依然稳健,茜草染红的线穿过针孔,栀子染黄的线紧随其后,板蓝染青的线最后收边。三种颜色的线并排缝在书脊上,宛如三条并流的溪水。缝毕,他将线头剪断,将册子翻转,在粗布封皮右下角用炭笔写下一个"贰"字。随后,他将第一本从药箱取出,也在封皮上补了一个"壹"字。
"两本了。"应颐说。
"一本自留,另一本——"他将那本写有"贰"字的册子递过来。"你带着。你将来走过的地方会比我还多,后面空页尚多,遇到新的便自行添入。"
应颐接过册子,粗布封皮是流锦从他一件旧外衣上裁下的袖口部分,那里的布料磨损最少;针脚与第一本相同,茜草红、栀子黄、板蓝青三色线并排缝制。她翻开扉页,流锦已在上题写"百草杂病录"五字,笔画依旧轻柔。扉页背面他用更小的字记录了染线的配方:茜草染红,栀子染黄,板蓝染青,紫草染紫,槐花染绿,每种药材后均注明采摘季节与固色的土法。
"线也给你。"流锦从药箱夹层抽出几根不同颜色的棉线,又从内袋摸出一根针,一并递来。"针仅此一根,使用时需小心,断了难以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