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他命令宫卫和庆英宫常侍及女官加强看守梁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觉得很冷。
第二日全城都知道了坤英公主已许婚姜国太子刘轲,以示和盟更加巩固。
幻境在此时断了,而直接进入了姜国来迎接梁楹那一日。
人们在朝天殿前的广场上集合。一身华丽肃穆公主朝服的梁楹在礼官指引下拜别梁并,持重的妆容很好地掩藏了她早已破碎的心绪。
梁并动容道:“坤英,你母妃若能见到今日你出嫁,该多么高兴……”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说着说着把自己感动到了,一旁的皇后递上了锦帕,宫妃、皇子、公主诸人,一顿劝慰。
这一行人身后不远处左右各立着一道横墙,梁楹盯着左边那墙若有所思,盯得站在上头的陌英一阵蹙眉。
等梁并情绪平复下来,转头见梁楹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情,顿觉自己像在唱独角戏,他不悦地指示礼官后续流程。
梁楹行了一个跪拜礼:“臣坤英梁楹拜别大魏皇帝。”
没有人知道她在走向朝天门外姜国那辆奢侈到近乎像在向魏国示威的马车时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个从小颇为不驯的宗室异类总算还是明白事理的。
马车哒哒一路东行,经过十来天的赶路,他们终于出了壶关,进入了姜国,姜国使臣们顿时放松不少。这一天他们到达姜国边境的绥城驿站,驿官早早就接到报信,为梁楹和使臣们准备好了一切。当梁楹抱着青乙出了马车,微笑吩咐驿官帮她好好照看烈音时,驿官紧张的心情并没有缓解。边境之人对这位魏国特别的公主如雷贯耳,谁都知道她在战场上手起刀落毫不含糊,她也几次骑着烈音踏入绥城,追击姜国将士。
入夜后,早已换上夜行衣的梁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她一个起身,将头发扎成她最适应的马尾,然后插上一支刻着木芙蓉的玉簪,将收拾好的包袱背上,打开窗户,看准了这个后花园池塘边的一株槐树,跳了上去。槐树上的青乙被她“叫醒”,青乙顺从地跟上。她之前搜过这个驿站,因此她熟门熟路地直达马房,轻轻吹了个口哨,烈音回应了。她带着烈音和青乙从马房出了驿站。
然后,往她所熟悉的壶关方向而行。
她很高兴地对青乙和烈音说:“和婚?见鬼去吧!”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一直就在原地打转。
她停下来,下马,拔出了剑。
望向不远处执灯的陌英。那盏灯的光变得强烈。不是个好预兆,因为这是灯快要燃尽前的最后警告。
“是你!你终于现身了。很久之前我就总觉得周围有人盯着我。”梁楹不悦道,“但我就是找不到源头。”
陌英无视了她:“虞乙,你还要磨蹭麽?”
“你妖言惑众什么!”
青乙从烈音身旁走出,不再装成猫的样子,举刀面对她。
“琥珀?你?”梁楹看起来不可置信的样子,“你是妖怪?”
他的愧疚涌上来,为他从来不曾告诉她真实身份。
他喃喃道:“我不是。”
梁楹笑了,缓缓走向他,双手捧起他的脸,眼眸潋滟点点:“就算你是也没关系。我们、还有烈音,抛开这些恼人的事情,一起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也好,烟火缭绕的地方也好,过快乐平静的日子,好不好?”
青乙唇角绽放出好看的弧度,轻轻道:“好……”
梁楹的右手缠绕上青乙的脖颈,她的头靠在他左肩上,她向陌英挑衅地笑着,无声的口型在说:“他不愿醒来呢……”
陌英的灯正在黯淡下去。
梁楹的头突然“咔”地向左凹折,而凹折处有其它几颗头正在萌发,她那侧歪在青乙左肩的头满意而诡异地向陌英笑着。
但下一瞬间,陌英就看到她神色大变。
青乙身上神光笼罩,他极快地推开她,然后一刀横劈她正在裂变的脖颈。
“为什么!”那已经变化了一半鸟头的噬梦妖不甘心地发出难听的嘶吼。
“你装得很像她。”青乙冷冷道,“但你毕竟不是她。”
青乙的心抽了一下:“她永远也学不会逃避。”
幻境轰隆隆倒塌成废墟。
陌英不太客气地拍拍青乙的脸颊:“醒醒!”
青乙睁眼先是注意到怀里的花瓶,心中一阵慌乱。再然后看到陌英点醒了一个紫星观道士。他认得这人,是观里在他之下的监院,道号紫芜,这个道观实际的掌权人。
“紫芜道长?”青乙审视了他一下,“原来你和鬼车联手了。”
紫芜失笑道:“笑话,难道要我跟你这个杀害师傅的凶手联手?”
“你师傅?”青乙恍然道,“哦,你说青繁啊?”
紫芜一听青乙陌生的语气,便怒气冲天:“我就说师傅哪里来的师弟!”
“嗯,如果青繁真有我这么个师弟,可能也不会被鬼车给利用了。”
陌英很想扶额并催促他快点套话。
紫芜啐了一口:“呸!你自己还不是中了他的幻术!”
“是啊,但我故意的啊。”
紫芜不上当道:“我很傻很好骗?你放着不去找你宝贝花瓶里的人,闲得没事故意中幻术?”
“我为什么要找花瓶里的人?”青乙诧异,然后恍然道,“哦,我明白了,你觉得花瓶里的是魏国坤英公主?”
紫芜脸色有一丝疑惑,但仍然坚定道:“难道不是吗?我见过这个公主,就是她!而且你今日对上鬼车大人的时候,你明明特别紧张这个花瓶!”
青乙哈哈一笑,随手采了一片木芙蓉花瓣,那花瓣飞旋上升,凝成一点,忽然光芒绽放,一个小小的人形出现了。
紫芜神色有些微妙。
小小的人形又在那光芒中逐渐变成正常凡人大小。
那分明就是沉睡中的梁楹!
“是她麽?”
“不可能!鬼车大人明明已经带走她了!”紫芜忽然恐惧起来,连连否认,“你骗人!不可能!”
忽然,青乙又采了几片花瓣,洒向半空中,那些花瓣凝成了几个人形。
紫芜震惊地看着这些人的脸变成了他师傅!
青繁们一个个睁开眼,冲向紫芜,将他团团包围,闷闷的声音四起:“紫芜……”
“紫芜……”
“紫芜……”
“滚开!滚开啊!”
“你办砸了鬼车大人的事……”
“办砸了……”
“没有!我根本没有为他办事!”
“办砸了……怎么办……”
“怎么办……向鬼车大人赎罪……”
“赎罪……”
“我没有为他办事!我没有!没有!”
“赎罪……献祭一魂一魄……”
“我不过告诉他青乙在乎的东西而已!”
青繁们倏忽不见了。
紫芜惊魂未定地大喘气。
青乙凉凉道:“明白了麽?你告诉他的所谓我在乎的东西,不过是我专门培养的傀儡,可以按我自己的心意随便变成某个人。那老妖怪带走的不过是我另一个傀儡罢了。”
“你说得没错,我紧张这个花瓶。但你搞错一件事,我紧张不是因为花瓶中的这些傀儡,而是这枝特别的木芙蓉。”
青乙夸张地拍拍胸膛,劫后余生般的口吻道:“谢谢你啊,鬼车没带走我这珍贵的木芙蓉。”
然后,他又贱贱地补了一句:“哎哟,不知道鬼车会怎么处理你呢!”
紫芜脸色惨白。
陌英冷不丁道:“你为什么要告诉鬼车青乙在乎的东西?”
紫芜神情涣散,随口接道:“他找不到他要的东西。”
青乙和陌英互视一眼。找魂珠吗?所以要带走梁楹当交换?
陌英更是涌上一层疑虑,青乙会换吗?
这时,四面八方传来嗡嗡的惊恐声,那是紫星观的道士们发现不远处的皇宫一角上黑雾冲天。他们焦急地冲进了青乙的小院。
青乙打开门就见道士们语无伦次地指着皇宫方向七嘴八舌。
陌英没等青乙安抚道士们就已立刻先一步,青乙留下一道神符给众人便也冲向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