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陌英踏入青乙所居时,无法不注意到那些院中原本盛开的木芙蓉已经消失不见。
以及,这座院落里唯一的光是那薄雾中的月华所洒下的清辉。
他放出一批闻萤,指挥它们聚在一起充当灯火,于是看到青乙的屋门虚掩着。他皱皱眉,拔出剑敛着脚步朝青乙的屋子走去,小心地推开了门。
迎面一道劲风袭来。他本能地格挡,闻萤们则惊散于四处,它们的微光将那劲风的来源映照出一二。
是一个瘦长脸中等个子的凡人,穿着紫星观的道士服。
此人见偷袭陌英不成,矮身扫向陌英下盘,陌英跳跃上身边的一把椅子。那人踩着桌椅,跳向空中,举剑刺向正从椅子上落地的陌英。但陌英对着那人劈来的方向伸出两指,落了一道定身咒给此人。那人甚是有冲劲的优美姿态瞬间凝固于空中。
“放开我!”
陌英现在不想理他,他自顾自点起屋子里的烛火。
只见青乙神情安适地歪在榻上,双手抱着木芙蓉瓶花,只是那原本应当闭合的木芙蓉,现在开放得无精打采,早已失了神力加持下的光彩,原本应当安眠于上的梁楹也不见了踪影。屋子里桌椅翻倒,青乙的大刀钉在一根横梁上。
“又中了幻术。”陌英蹙眉往青乙眉心拍了一道引路符,但是那符却像是遇到阻力般,破了。
“你救不了他。”
“哦?为何?”
“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你还是闭嘴吧。”陌英剑鞘横劈那人的脖颈。他很快就昏死过去了。
“只好进去一趟了。”陌英叹了口气,不太高兴地对着无知无觉的青乙道,“你最好快点醒过来,我不想阎君有事。”
陌英将一把椅子扶起,闭眼捏诀,很快他的神识便进入了青乙的识海。
提着灯的陌英在光天化日下显得异常令人瞩目。幸好除了青乙,也没人看得见他。
但他现在还没找到青乙。
不远处是一座城郊军营。猎猎军旗随风振动,统一的操练口号混合着沉重顿挫的兵器相交声,激起陌英脚下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他刚向着军营走了没几步,耳后却听一阵马车骨碌碌驶来的声音。
转头一看,迎面两人驾马而来,一个身着圆领对虎纹武官袍,一个身着浅绯色宫廷高级内官服饰,他们身后是一架雕饰华丽的马车,驾车人是一个小黄门,身侧还坐着一位宫女,马车两旁和后侧还跟着一行带刀侍卫。
这群人奔腾着向军营冲去。
陌英起身踏空,追上了马车,安坐车顶。充分贯彻琉江平常的谆谆叮咛,偷懒是智慧的表现!
“吁——”马车在军营大门前缓缓停下。
那打头的武官亮出一块随身牌。军士仔细查看后,指派另一个军士去通报,自己则向武官和内官行了一个礼,并指挥守门军士们放行。
一行人不急不忙地进入军营。与此同时,一位穿着光明甲灰发长髯神情坚毅的将军出来迎接。
“王老将军!”武官、内官利索下马,高声向王铮致礼。
“孙将军、李常侍。”王铮沉稳回应,“二位可是为了梁校尉而来?”
李常侍点头笑道:“正是。坤英公主离宫五载,现下大家念着和姜国的仗既然已经打完了,两国也订了和盟,公主是时候回宫歇息一阵了。”
孙将军也道:“而且就快过年了,将士们辛苦了这么多年,也都没有回过家。大家的意思是,索性乘着天下太平,大伙儿提前放假。”
王铮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我明白了。”他又转头对一个郎将道:“孟明,去请梁校尉来主帐。”
一行人便在王铮引领下先去往主帐等待。
陌英跟着孟明去找那梁校尉。左拐右绕后,很快孟明在一处小演武场找到了梁楹,她正在练一套剑法。这剑法,陌英莫名眼熟。青乙,则乖觉地卷成一个球趴在一张木凳上。
他在陌英现身的那一刻,即伸长了脖子,警惕地注目前方。
“梁校尉,宫中来人了,王将军请他们在主帐等你。”孟明传达完毕,一瞥青乙直勾勾地盯着他,心里发毛,“你的猫为什么……?”
“琥珀,要有礼貌。”梁楹轻轻拍拍青乙的脑袋,不以为意道,“我过去一下,你要觉得没劲,就去找烈音玩吧。”
梁楹跟着孟明离开后,青乙向陌英提着的灯戳去,陌英没好气地移开了。
青乙不气馁地再次伸爪,陌英再次移开。
当青乙又一次来触碰时,这次,陌英没动。
青乙碰了碰灯,警惕道:“谁?”
陌英心中一沉。
青乙看不到他!
这意味着这盏灯成了让青乙清醒过来的唯一通道,一旦青乙连灯都看不到了,他将永堕这个幻境。
虽然幻境中的时刻比之现实要慢上不少,可陌英仍旧感到一丝烦躁。他不知道琉江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鬼车是不是已经开始加害凡人。
“虞乙?”陌英想了想,青乙或许还不知晓“青乙”这个名字,于是便唤出青乙真正的名字,“你能听见我吗?”
“到底是谁,为何不现身?”
陌英纳闷了一下,青乙为何不直接回应。可能是怕回应后,会被类似老君的紫金红葫芦给收了?
无法,只能当作青乙听得到,于是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我是陌英,东州地府直察使。你现在进了鬼车给你制造的幻境,你所见都只是你所愿。现实中的梁楹已经不在你给她创造的木芙蓉存身术中。你没听错,因为鬼车的借寿妖术,梁楹嫁进姜国皇室但不幸已经昏迷二十年。你为了救她,装成凡人道士蛰伏姜国紫星观。本来我是来带你出幻境的,可是棘手的是,幻境力量比以前强,所以你看不到我。你必须在你彻底看不见这盏灯前醒过来,否则你就永远也见不到梁楹了。”
鸦雀无声。
青乙注视着灯,依旧没有回应。
“虞乙?你听见了吗?”
良久,青乙跳下木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前走:“算了,等有空再去教训一下琉江,怎么连区区冥灯都管不好。还是去看看阿楹好了,不会真的要嫁去什么劳什子的姜国吧?”
陌英一听,眼睛都亮了,因为按这幻境中的时刻,当时东州地府阎君是钟厌。不过,他大度决定不计较青乙这厮对琉江的出言不逊。就在他想着青乙回避正面回应,恐怕是担心噬梦妖发觉他的存在时,他跟着青乙一路走进了……主帐。
主帐内的气氛明显因青乙的出现而有瞬间的凝滞。
青乙窝进梁楹的怀抱,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主帐内的人们。
“呃……这是琥珀,我养的。”梁楹顺了顺青乙的毛,他舒服地“喵”了一声。
愣是陌英这般平常大风大浪见惯了的人,也不免石化了一下下。佩服啊,一只驺虞装猫装得够彻底啊。
在陌英难以置信的眼神下,青乙瞥了一眼灯的方向,好像在说“哼,我乐意”。
梁楹一边顺着青乙的视线往陌英那边看了一眼,一边道:“继续吧。父皇让我回去,只是因为要过年了?没别的事?”
孙李二人互视一笑,同时连连回道:“确实只是因为过年。”
她直觉不太信,但也没为难他们,又问:“你们今日来,总不会要我今日就回吧?”
李常侍笑道:“自然是等公主收拾妥当后再行出发不迟,不过也不好太久,毕竟大家念着您呢。”
孙将军:“而且这次两国破天荒订了和盟,所以双方都互派了使臣来庆贺新年,这样大的盛事,公主怎么能缺席呢?”
“如果我母亲还在,她应该不知比我高兴多少倍吧。”
帐中诸人免不了劝慰一阵。
幻境跳跃到两天后,一切收拾妥当,梁楹骑着烈音带着青乙回宫,魏国皇帝梁并下了早朝就立刻赶来她所在的庆英宫。
“坤英啊,终于回来了!”梁并年过五十,两鬓已经无可奈何地染霜,下垂的眼角被笑纹一路拱上太阳穴。
“父皇!”梁楹微笑着迎上去,行了个礼。
青乙趴在软榻上和陌英一道默默注视着。
父女俩上演了一番嘘寒问暖和对彼此生活的感慨。随即梁并突然话题一转道:“坤英啊,你母妃临走前最不放心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你的终身大事。”
梁楹的脸微微一僵。母亲执意让她去边关,有个原因就是担心她没有一点点为自己选择夫婿的余地,而军功傍身加之公主身份,至少有机会让她没那么容易被随意指婚,朝野舆论自会为她说点话。
于是,她笑着说:“女儿不嫁,女儿要守边关!”
“傻孩子,哪有女孩家不嫁人的道理?”梁并笑眯眯着,“你就不想知道朕给你挑选的夫婿吗?”
她沉默地拨弄着茶叶。
“这次和盟,除了停战,两国还达成了和婚。姜国太子正值适婚年纪,你嫁过去就是太子妃,以后的一国之母。还有什么比你直接参与姜国政事更好实现你边关太平心愿的方式呢?”
她觉得梁并的话说得像“边关太平”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心愿。有些不舒服,但她想起母亲常跟她告诫说“不要跟你父皇硬来”,她故作撒娇回说:“女儿想多陪陪父皇嘛。哪有女儿刚回来,父皇就想着要把女儿赶走的嘛。”
“父皇我也想坤英多陪陪,可是父皇不能这么自私,父皇还有整个魏国要照看啊。”
梁楹放下银茶匙,正色道:“可是女儿肯定适应不了姜国宫廷的,我跟他们打过仗,他们肯定视我为眼中钉。”
“你从小长在宫廷,不过换个宫苑,怎么会不适应?”梁并不以为然。
“那为什么不是鹤姐姐呢?”梁楹想起了松和公主梁鹤,梁并总是遗憾她直接生在帝王家而没法入主中宫,“她才是我们梁魏典范不是吗?我一个粗人嫁过去,只会给我们梁家丢人吧。”
“鹤儿跟你不一样。”梁并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转瞬即逝,他起身走向门口,口吻严厉道:“和婚是你作为公主的责任。”
梁楹一边隐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一边几乎想笑出来。和婚是责任,那她守边关那么多年是在享受生活?
“普通百姓都知道遵守父母之言,你呢?你母妃怎么把你教导得这么自私!你太让朕失望了!”
她忍不住大声道:“不许你扯上我母亲!”
梁并站在门口,那背影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和婚这事,是姜国指定的你!正月过后,姜国就会派人来接你。在这之前,你给我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