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东宫已灯火通明。
明玥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人为她梳妆。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夜,萧衍没有回来。
他留在太极宫,与重臣商议登基大典的细节。这是新皇登基前的最后一夜,也是他们成为夫妻以来,第一次彻夜分离。
“娘娘,该更衣了。”王嬷嬷捧来凤冠翟服。
那是一套极其繁复的礼服。玄色翟衣,上绣十二章纹,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凤冠更是沉重,九凤衔珠,垂下的珠帘几乎遮住半张脸。
明玥站起身,展开双臂。
宫人们一层层为她穿上礼服。每穿一层,她就感觉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一分。
这不是普通的衣裳。
这是责任,是枷锁,也是她必须扛起的天下。
“娘娘,”春桃低声说,“方才前殿传来消息,登基大典已毕,陛下……已正式即位。”
陛下。
这个称呼,让明玥心头一颤。
从今日起,萧衍不再是太子,而是皇帝。
而她,也不再是太子妃,是皇后。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时辰到了吗?”
“到了。”王嬷嬷为她整理好最后一缕发丝,“凤辇已在宫门外等候。”
明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寝殿。
东宫上下,所有宫人跪了一地。
“恭送皇后娘娘——”
声音整齐划一,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明玥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东宫到太极宫,一路宫道肃清,禁军林立。百姓被拦在宫墙之外,只能远远听见钟鼓齐鸣。
那是新皇登基的礼乐。
也是她封后大典的前奏。
凤辇在太极殿前停下。
明玥走下辇车,抬头望去。
九重台阶,直通大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而在那最高处,萧衍——不,现在是皇帝萧衍——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隔着珠帘,看不真切。
但明玥知道,他在等她。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她想起少女时期,在长孙府的书阁里,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贤后的故事,那些母仪天下的典范。
那时她觉得,成为皇后,是荣耀,是梦想。
如今才知道,这是枷锁,是战场。
终于,她走到了最高处。
礼官高唱:“跪——”
明玥跪下。
萧衍从内侍手中接过金册金印,走到她面前。
“朕惟德协黄裳,必待幽闲之淑女;化敷形管,允资贞静之良媛。咨尔太子妃长孙氏,毓自名门,赋性温恭,秉心淑慎。既承宗庙之重,宜正中宫之位。兹册封尔为皇后,尔其益修妇道,表率六宫,佐朕治理,永绥福履。钦哉。”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殿前回荡。
明玥双手接过金册金印:“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萧衍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暖。
但明玥感觉到,那温暖之下,是帝王的威严,是君臣的距离。
“平身——”礼官再唱。
文武百官齐声高呼:“臣等恭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如潮,席卷而来。
明玥站在萧衍身侧,俯瞰着跪了一地的臣子。
这一刻,她真正意识到——
她已是皇后。
母仪天下。
接下来的仪式,漫长而繁琐。
祭天,祭祖,告太庙。
明玥跟着萧衍,完成一个又一个礼节。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生疼,但她始终挺直脊背,没有露出一丝疲态。
直到午后,才回到后宫。
但封后大典还未结束。
接下来,是命妇朝拜。
坤宁宫前,数百名命妇按品级排列,从一品诰命到五品宜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明玥端坐殿上,珠帘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知道,这些命妇背后,是朝中各方势力。
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都在前朝为官。今日她们跪在这里,不仅是朝拜皇后,更是代表各自的家族,向新后表态。
“臣妇等,恭贺皇后娘娘——”
声音整齐,但心思各异。
明玥微微抬手:“平身。”
命妇们起身,垂首而立。
“本宫初掌六宫,诸事未熟,”明玥开口,声音清越,“还望诸位夫人,多多提点。”
“臣妇不敢。”
“今日既是朝贺,也是家宴。”明玥示意宫人,“赐座,上茶。”
命妇们依次落座。
殿内气氛,看似融洽。
但明玥知道,暗流已在涌动。
“娘娘,”一位年长的诰命夫人开口,是萧衍的姨母,窦夫人,“听闻娘娘入主中宫前,已将东宫账目理清,处置了中饱私囊的管事?”
来了。
明玥微微一笑:“不过是分内之事。”
“娘娘过谦了,”另一位夫人接话,是柳昭仪的婶母,“那刘管事是先太子妃的远亲,娘娘能秉公处置,实属难得。”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暗藏机锋。
明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宫规面前,一视同仁。莫说是远亲,便是至亲,若有违宫规,亦当严惩。”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夫人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