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丽正殿内已是一片忙碌。
明玥坐在妆台前,由春桃伺候着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昨夜她几乎没合眼,将东宫的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娘娘,今日是初一,按例妃嫔们要来请安。”王嬷嬷低声提醒,“柳昭仪、李良娣、张承徽,还有三位宝林,都会到。”
明玥点点头:“知道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倦意压下去。
从今日起,她便是这东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而第一个考验,就在眼前。
辰时正,妃嫔们陆续到了。
丽正殿的正厅里,明玥端坐上首,一身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柳昭仪第一个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撒花裙,妆容精致得几乎挑不出错处,只是眼底那抹不甘,怎么也藏不住。
“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她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动作却带着几分敷衍。
明玥淡淡看了她一眼:“柳昭仪免礼。”
柳昭仪起身,目光在明玥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想来是昨夜睡得安稳。”
这话里有话。
明玥不动声色:“托殿下的福,一切安好。柳昭仪坐吧。”
柳昭仪在左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下,姿态优雅,却隐隐带着挑衅。
接着进来的是李良娣和张承徽。
李良娣是萧衍在秦王府时的旧人,性子温顺,容貌清秀,向来安分守己。张承徽则是去年才进府的,父亲是个五品官,家世不显,人也怯生生的。
两人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明玥态度温和,让她们坐了。
最后是三位宝林,都是品级最低的妃嫔,年纪也轻,进来时连头都不敢抬。
“都坐吧。”明玥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今日是初一,按例该来请安。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若无特殊情况,便照此例。”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初来东宫,许多事还不熟悉。但既蒙殿下信任,执掌东宫事务,自当尽心竭力。我只说三句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东宫之内,当以和睦为要。姐妹之间,当互相体谅,不可生事。”
“第二,宫规森严,赏罚分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绝无偏私。”
“第三,”明玥的目光落在柳昭仪身上,又缓缓移开,“我这个人,最重规矩,也最讲道理。你们若守规矩、讲道理,我自然以礼相待。若有人想试试我的底线——”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不妨试试。”
厅内一片死寂。
柳昭仪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接话。
李良娣和张承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三位宝林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好了,”明玥语气缓和下来,“今日就到这里。都回去吧。”
妃嫔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柳昭仪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明玥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娘娘,”等人都走了,王嬷嬷才低声道,“柳昭仪今日这般作态,怕是……”
“她不敢。”明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至少现在不敢。”
“为何?”
“因为她父亲。”明玥抿了口茶,“柳文渊虽是吏部尚书,但殿下刚立为太子,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她若此时闹出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父亲。”
王嬷嬷恍然:“娘娘英明。”
“不过,”明玥放下茶盏,“她不会善罢甘休。让人盯紧她,尤其是她身边那个叫翠儿的宫女。”
“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殿下到——”
萧衍大步走进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倦色。
明玥起身相迎:“殿下下朝了?”
“嗯。”萧衍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上吵得厉害。”
明玥示意王嬷嬷和春桃退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为了新政的事?”
萧衍接过茶,一饮而尽:“还是那些老顽固,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与民争利’。一群迂腐之辈!”
他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明玥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了,才轻声道:“殿下息怒。变法之事,本就艰难。当年商鞅变法,不也是历经坎坷?”
萧衍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你也知道商鞅?”
“略知一二。”明玥在他身旁坐下,“《史记》有载,商鞅变法之初,秦人皆怨。然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殿下欲行新政,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一时受阻,在所难免。但请殿下记住,只要初心不改,终有云开月明之日。”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
“明玥,”他叹道,“也只有你,能懂我。”
明玥微微一笑,没有抽回手。
“殿下累了,先用膳吧。我让厨房备了您爱吃的清蒸鲈鱼和翡翠羹。”
萧衍这才注意到,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都是他平素喜欢的口味。
“你怎知我今日会来用午膳?”他有些惊讶。
“猜的。”明玥替他布菜,“殿下今日朝上不顺,定会想找人说说话。除了我这里,还能去哪?”
萧衍看着她娴静的模样,心头一暖。
这些日子,他忙于政务,常常深夜才回东宫。每次回来,无论多晚,丽正殿的灯总是亮着。有时是一盏热茶,有时是一碗宵夜,有时只是她坐在灯下看书的侧影。
那样安静,那样妥帖。
让他知道,这偌大的东宫,终究有一处地方,是真正属于他的。
“明玥,”他忽然道,“柳昭仪今日可有为难你?”
明玥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没有。她只是……不太服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