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我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缓声道:“既然杜家还未松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最终花落谁家,凭的还是各自的本事,大哥经验颇丰,还怕贏不过沈家?”
大哥淡淡一笑,起身道:“罢了,不提这个了。”
他转身拿过桌上的金丝楠木笔匣,递到我面前:“早说过要把这支善琏玉石湖笔送你,平日太忙耽搁了,今日才总算记起来。”
我忙双手小心接过,欣喜道:“不打紧,大哥这份礼,我很喜欢。”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2〕” 每逢春节,这句儿时便烂熟于心的诗,总会不自觉浮上心头。转眼间便到了除夕,这也是我在民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传统老上海的年俗礼节繁多,所幸林家祖籍并非上海,倒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只是如此别样的年俗,仍让我晕头转向,只得事事跟着姐姐学,倒也万无一失。
此刻,正是黄昏之时,府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处处晕着年节的喜庆,府中人个个喜笑颜开,言语间尽是讨喜的吉利话。
我心头跟着畅快,在院里来回绕着,一道帮着丫头们更换门神,张贴桃符。
每个房间角落撒了石灰,画着弓矢戈矛的形状,是取“辟邪”之意。门檐前插着冬青、柏枝与芝麻梗,盼的是“冬夏长青”,身体康健。
最有意思的是,待外边放起炮仗,锣鼓声响起时,府中每个屋内都要点上电灯或蜡烛。
我起初本是不解,后来才得知这是所谓的“照虚耗”,点灯照遍床下,驱除秽邪鬼怪,以求平安顺遂。
随后,林家上下齐聚祠堂,我们小辈则恭敬地立于长辈身后,看林常亓与薛氏祭供祖先遗像。
像前陈着各式果品,名为“斋真”,不过瞧着那些鲜果点心,我悄悄犯了饿,忙又垂首敛目,怨自己不敬神明。
最后,众人说说笑笑进了膳厅,气氛难得的和睦,林常亓与大哥、玕怀大哥聊着近来商行的情况,薛氏细细询问着少骐的课业,身旁的姐姐与大嫂挨着,不知在聊些什么。
我环视一周,才发觉唯独少了李氏一人,心里不禁唏嘘感叹。
抬头望向窗外时,才发觉天色沉得彻底,偶尔炸开的烟花,映得窗台一亮。丫头们端了金边红木的托盘进进出出,每上一道菜,便会高声唤出菜名。
我听着尽是长庚菜、安乐菜、如意卷、金元宝这般讨喜的名字,低头一瞧,可不就是菠菜、青菜、百叶包肉和蛋饺么?倒也添了几分趣味。
林家的年夜饭是传统的“老八样”,我默默数着,有扣鸡、红烧鲫鱼、走油肉、咸肉水笋、扣蛋卷、三鲜肉皮、扣鸭、扣三丝,外加一只大冷盆,香气扑鼻,看得我口水直流。
窗外的烟花爆竹声从未停歇,暖灯映着满桌佳肴,平日沉静的宅院,难得多了些许欢声笑语。
年夜饭撤去后,众人留在厅内守岁,我瞧着满室的人,唯有姐姐与少骐会不时抿口热茶,其余皆静静坐着,并不多言。
我一时觉得沉闷无趣,便拉了秋檀跑到院子里看烟花。
一道道流光划破墨色天际,烟花红的黄的皆有,竞相绽放于黑夜,照得夜空恍若白昼。一朵燃罢,另一朵便璀璨登场,仿佛盛宴永不落幕。
秋檀捂着耳朵,凑到我耳边高声问道:“三小姐很喜欢烟花么?”
“你说什么?”我拔高声音回应。
她又凑近几分,大声重复。
“喜欢!”我笑答,目光仍旧追着烟花不放。
她吸吸鼻子,皱了眉:“可这烟花就开这一瞬,闻不到摸不着的,没有花香不说,反倒满鼻子火药味。”
“正因为短暂绚烂,触不可及,才显得珍贵美好。”身后忽而传来姐姐温软的声音。
我惊喜回头:“姐姐!快来一块看烟花!”
抬眼时才察觉满屋的人竟都了出来,就连素来沉静的的玕怀大哥也在。见庭院中皆是同辈,我索性敞开笑,没了半分规矩。
“姐姐你瞧那朵红的,层层叠叠的,像不像牡丹花?”我拉了姐姐向前一迈,指了指天。
众人闻声,也随我的目光看去。
只是,唯有一人,不曾看漫天烟花,却看赏烟花之人。
注:
〔1〕出自元代著名杂剧作家乔吉的《玉箫女两世姻缘》第三折。
〔2〕出自北宋诗人王安石的七言绝句《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