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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江桥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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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最后一天,附中比起平时的严肃,更像一个就要散场的剧场。

早读还没结束,后排已经有人把没发完的卷子往书包里塞,塑料书皮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黑板右上角还留着元旦晚会那天没擦干净的一点亮粉,靠窗那排座位底下堆着成捆的旧练习册,前门外不时有人抱着寒假作业从别班跑过,走廊上全是拖椅子、喊名字和笑骂的声音。冬天的日光斜斜压进来,把一张张试卷边角都照得发白。

班主任抱着成绩单进门的时候,教室里静了不到半分钟,很快又重新乱起来。

有人趴在桌上装死,有人追着问名次,有人盯着总分嚎自己“这寒假没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人,语气还是一贯利落:“成绩单自己看,寒假作业自己领,返校时间和去向表等会儿填。谁寒假里给我玩消失,开学我第一个找他。”

许栀抱着一叠卷子回来,刚坐下就把脸砸进桌面。

“我现在看见数学老师就头疼。”

沈聆低头把成绩单对折,夹进练习册里,眼睛都没抬:“那你别看。”

“你怎么这么冷血。”许栀有气无力地偏头看她,过了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今年还是回奶奶家吧?”

“嗯。”

“明天走?”

“明天。”

前排一个女生刚好听见,回头接了句:“就是你奶奶家那边?城西老街那块?”

“嗯。”沈聆点了下头,“离江桥不远。”

“我去年去那边买过年糕。”那女生笑着说,“路口卖冻米糖的那家特别香,走过去一条街都是甜的。”

“是啊。”许栀趴在桌上接话,“她每年一回去,消息都像泡在锅里,半天才冒一个。”

沈聆把笔盖扣上,抬眼看她:“你很吵。”

许栀哼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头划了两下手机,把屏幕往她这边一怼。

“你看。”

是元旦晚会那天的偷拍视频。

画面拍得很晃,礼堂灯亮得发虚。她和许栀一黑一白,从镜头里掠过去,定点那一下甚至没拍全,只剩半个动作和后排一片压不住的起哄声。

“删了。”沈聆说。

“不要。”许栀立刻把手机抱远,眼睛却还是亮着,“我留着过年慢慢看。”

“看什么。”

“看你啊。”许栀答得理直气壮,“不然看我自己?”

旁边几个女生都笑了。

许栀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低头又把那一小段重放了一遍,边看边小声嘀咕:“你那天真的有点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连前排那个正在整理错题本的女生都转过头来补一句:“是真的,那天我后面坐的高一一边拍视频一边问,白的那个到底是谁。”

“听见没。”许栀很有精神地拍了拍桌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两下桌子:“笑够了没有?地址表往后传。”

纸从前面一张张递下来,教室里一下又乱了。有人低头翻手机找家里门牌号,有人转过去问同桌“你们小区几栋来着”,还有人不记得邮编,趴在桌上乱嚎。

沈聆把表摊平,低头落笔。

姓名,班级,电话。

写到联系地址那一栏时,她停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纸页边角掀起一点。她伸手按住,继续往下写。

城西老街,临江巷……

纸往后传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快过年的冷意。广播站的学妹从前门探进个脑袋,抱着一摞没发完的稿纸,小声问能不能借一下胶带。前排有人应了一声,立刻又有人接话说“你们广播站怎么什么都缺”,学妹红着脸笑,跑进来拿了东西又跑出去。走廊上有行李箱轮子轧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拖得很长。

到这时候,寒假好像才真的开始有了实感。

放学前,班里人走得很快。有人约着去商场,有人拎着一摞书往补课班赶,也有人已经提前进入过年状态,连书包都背得比平时轻一点。

沈聆收东西慢,最后一个拉上书包拉链。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大半。许栀站在楼梯口等她,围巾胡乱缠着,还在低头给谁发语音。

“别忘了给我带奶奶家那边的冻米糖。”她抬头冲她喊。

“你自己不会去买?”

“我要的是你带的。”许栀一边下楼一边回头,“还有,你回去以后别失联。”

“哪有这么夸张。”

“你一回奶奶家,整个人都像慢半拍。”许栀说,“消息也慢,语音也慢,连骂人都没平时有劲。”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楼道里正好有人提着塑料袋上来,里面装着刚领的寒假作业和两本练习册,袋子边缘刮在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聆低头笑了下,没接。

楼道里正好有人提着大塑料袋上来,里面装着寒假作业和两本练习册,袋子边缘刮在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窗外天色往下沉,校园里那股绷着的劲好像也跟着松开了。有人在操场边追着打闹,远远听得见体育馆那头关门的铁链声。

第二天下午,她到的奶奶家。

车下高架以后,路就慢慢窄下来。沿街的小店门口已经挂起红灯笼,卖春联和冻米糖的摊子挤在一起,风不大,却是潮的,贴着衣领和袖口往里钻,凉得绵长。奶奶家还在老地方,白墙旧瓦,门槛被许多年的鞋底磨得发亮,院门口那棵腊梅开了,米黄色的小花一点点晕开,香却钻得很远。

她拖着箱子进门的时候,奶奶正站在厨房门口洗菜。

抬头看见她,先亮了眼睛,接着就皱眉。

“怎么又瘦了。”奶奶过来接箱子,顺手摸了下她的手,“这么凉。围巾戴了跟没戴一样,快进来,锅里给你留了汤。”

厨房里已经有年味了。

灶上炖着萝卜牛肉,锅盖边缘呼呼冒着白气;旁边砧板上摆着剁好的肉馅和荸荠;靠墙的小桌上码着炸好的蛋饺,金黄一摞,边角微焦。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坛子,腊八蒜已经慢慢泛出青绿。

奶奶把一把芹菜塞到她手里,说得理直气壮:“回来得正好,别杵着,帮我择了。”

沈聆把箱子推进里屋,出来时已经把围巾摘了,袖子也挽起来一点。她站在水池边择菜,芹菜叶一根根摘下来,掉进旧瓷盆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窗户半开着,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和锅里的热气撞在一起,玻璃更糊了一层。奶奶在旁边一边做饭一边念:

“明天把门口那副旧春联撕了。”

“团子馅别又偷吃。”

“你这毛衣怎么越穿越薄,好看顶什么用。”

这些话全是碎的,碎得像锅里一层层往外冒的白气。

她端着奶奶递来的那碗牛肉汤,低头喝了一口。汤滚烫,鲜味很实,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连一路带进门的冷气都像被压了下去。

后面几天,屋子里一直都很忙。

团子、春卷、蛋饺、肉圆子,厨房里总有灶火,院子门口的红灯笼也挂起来了。她有时候站在门口剥蒜,有时候低头帮奶奶包馅,手上沾了面粉和油,也不觉得烦。头发随便拿夹子一夹,毛衣穿得松松垮垮,听奶奶在旁边念她“动作慢”“手别伸那么近”“你小时候比现在有出息”。

院子里的腊梅越开越多。她偶尔端着盆水从厨房出来,鞋底踩过青石板,会先闻见一点极轻的花香。太阳短得很,照到门口那块地方时,奶奶会把簸箕端出去晾团子皮,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低头掰蒜、择菜,或者什么也不做,只看巷子口偶尔过去的自行车和拎着年货的人。

到了除夕,屋里反而慢下来。

年夜饭一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亮得发油,蛋饺煮在清汤里,春卷切开后是金黄的断面,锅里还炖着笋和咸肉。电视里春晚开了场,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窗外零零碎碎响着鞭炮,热闹得刚刚好。

奶奶给她夹了一只蛋饺:“你小时候最爱这个。”

“还不是您做得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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