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都听得出来,这种地方、这种人,不会有人真的把他这句“顺路”当成字面意思去理解。
那个女助理已经快步走出来了,脸上的惊喜压都压不住:“您中午不是还在学校那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既白难得来一趟,”包厢里那男人已经很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脸上甚至多了点松快,“我们本来也就是午间随便坐坐,学校那边肯定更要紧。聆聆要是下午还有安排,当然还是先回去。”
这话一出来,连女助理都立刻跟上了。
“对啊。”她笑得比刚才更自然,也更柔和,“学生运动会这种日子,本来就不该把孩子困在这里。林总也是太上心,生怕错过什么好机会。”
一句“太上心”,就把林蔓刚才那点逼迫全包成了“为女儿考虑”。
前一刻还在说学校里那些事轻得很,周既白一出现,所有人就都改口,开始说“回学校才对”“孩子那边更重要”。
沈聆站在那儿,几乎快要笑出来。
原来有些轻重,不是东西本身分出来的。
是人分出来的。
林蔓当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可她什么都不能露。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人打圆场,眼底那点东西一点点沉下去,又很快被她自己按平。再开口时,连语气都还是完整的。
“我也是怕她太顾学校那边,顾不过来这边。”她轻轻一笑,“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让她先回去吧。”
这句话说完,谁都挑不出一点错。
她甚至还能转过头,看向沈聆,像个再体贴不过的母亲。
“你下午要是还有事,就先走。”
沈聆看着她,胸口里那点厌烦几乎冷到了底。
周既白这时候终于开了口。
“你走不走。”
还是对她说的。
不是催促,也不带情绪,甚至不像在帮忙。可正是这样,才更像他——他连替你解围,都要摆出一副“别浪费我时间”的样子。
沈聆看着他,又看了眼林蔓,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
她该恨他。
恨他一出现就让这屋子里的规则跟着改。
恨他把她刚才那些难堪都看见。
可她也清楚,如果不是周既白站在这里,她今天不会这么容易从这个地方走出去。
她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要回学校。”
声音不高。
但足够在场的人听清楚。
林蔓看着她,眼底那点沉意更深了一层。
“那就回去。”她说。
女助理已经往旁边让开半步,甚至还替她把包厢门推得更开了一点,笑意温柔得无懈可击:“快去吧,别耽误下午的项目。”
像这本来就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周既白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沈聆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侧厅和院子,一路都没说话。阳光从院子里直直压下来,把白墙照得晃眼。她走到台阶口时,终于还是停了半秒。
不是犹豫。
更像一种很轻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情绪忽然顶到了胸口。
周既白已经走到门外那辆车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走。”
“你急什么。”她站在台阶上,语气有点冲,“我又没让你来。”
周既白看着她,过了两秒,唇角很浅地扯了一下。
像被她这句话顶得有点想笑。
“你以为我想来?”
“那你跟过来干什么。”
这句一出来,两个人之间忽然静了一下。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她丸子头边那点碎发吹得轻轻晃,擦过脸侧,又落回去。周既白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那句很欠的:
“怕你蠢死在里面。”
真够难听的。
可沈聆看着他,胸口那点从会馆里带出来的闷,居然真的被这句冲散了一点。
“你有病。”她说。
“你第一天知道?”
她忽然不想跟他吵了。
或者说,她今天已经没有力气把所有情绪都用在和他针锋相对上。她只是站在太阳底下,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周既白刚才确实是在救她。
哪怕方式讨厌得要命。
“车呢。”她问。
“外面。”
“你也回学校?”
“嗯。”
会馆门口那辆黑色车停得很低调,司机一看见周既白出来,立刻下车拉开后门,态度比会馆里那些人还自然——不是小心翼翼的恭敬,而是那种早就习惯了给他让位的自然。
沈聆站在那儿,看了一眼车,又看了看他。
周既白已经上了车,坐进去以后抬眼看她,语气里一点多余情绪都没有。
“上不上。”
这句听起来像不耐烦。
可也正因为不耐烦,反而给了她一种极怪的安全感。
像这会儿她只要上车,就能回到操场、广播台、顾衡、许栀、班牌、喇叭和属于她的那些位置里去。至于会馆里的茶香、林蔓的目光、那些“轻重”“方向”“够不够得上”的话,都会被暂时甩在后面。
车门关上的一瞬,外面的风和白光一起被隔开。车里有很淡的一点皮革味道,还有他身上那股很干净、很冷的气息。空间不大,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她靠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比赛怎么办。”
“下午还有。”
“那你还出来。”
“我乐意。”
答得真烦人。
沈聆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头靠回去,不说话了。
她现在心里很乱。
讨厌是真的。
知道他在帮她也是真的。
甚至连这种被他一句话从会馆里带出来的感觉,都让她烦得要命。
她不喜欢欠人,尤其不喜欢欠周既白这种人的。
车快开到附中后门时,操场上的广播声已经又远远传过来了。熟悉的人声、哨声、音乐声混在一起,从打开一点的车窗缝里钻进来。沈聆听见那声音,胸口那点一直发紧的东西,真的就一点点松开了。
周既白靠在另一边,看着她眼底那层刚才在会馆里一直没散开的冷,终于被那点广播声撬开一条缝。
他没说话。
可他自己知道,他今天来这一趟,已经越界了。
而且越得不算少。
真麻烦。
车停在附中后门。
司机下去替她拉门,操场那边的热闹一下扑过来,阳光也跟着压到脚边。她下车前,终于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既白。”
“嗯。”
“你今天多管闲事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眼底那点情绪很复杂,冷、恼、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谁都压不下谁。
周既白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很淡地回了一句:
“你可以当我犯病。”
她盯了他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下车。
操场上的风一下吹过来,掀动她脖颈边上那点碎发。她踩着后门的台阶往里走,广播台那边正好在报男子项目检录,声音很亮,几乎立刻就把她重新卷回了属于学校的那片热闹里。
车还没开走的时候,林蔓就站在会馆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院门外那辆黑色车慢慢驶出视线。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手里那只茶杯被放回窗台时,瓷底碰到石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还是泄露了一点不该有的力道。
她看着窗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们认识。
而且,不止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