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林似乎感到满意,淡淡笑笑。万刺史让下人备了路上的茶水,一手刚接过,忽听耳畔响起一声温笑:“刺史大人考虑的极周到。”
万刺史接了茶壶的手停在半空片刻,看了看长安派来的这位监察御史,今早这位不请自去,天还没亮便去了周边的粥棚转了转,他事先会意衙署的皂隶多关照长安来的两位“客人”。
皂隶:“大人,这位郎君去粥棚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后来与一些周边的流民攀谈起来。”
万刺史:“哦?他们说了什么?”
皂隶道:“这位大人许是这几日奔波受了凉,今早咳个不停,面色不大好,让小的去帮他取一盏清水或是粗茶,不拘哪个。所以小的没听见……”
万刺史让府里下人备了早饭,还未等落座,便听下人来禀长安来的那位程御史昨晚被府里还未修建的树枝刮坏了衣裳。
万刺史问:“程御史住的那间厢房?”
下人:“靠南的那间。”
“他好好的去看一颗枯树做什么?”万刺史想起,南厢前面可不就有一颗黄杨树。
下人又道:“小的看见御史大人那身衣裳被划开一个大口子,正寻了府里的婆子帮他缝补缝补。”
魏林在一旁听罢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捋了捋胡须,这个程晚,怎么出了长安做起事来莽莽撞撞了?
万刺史道:“御史大人千里迢迢来此赈灾,万不可怠慢了,快跟去看看。”
临出府前,那位程御史又笑着与他赔了罪:“叨扰刺史大人,这几日着了凉,昨夜不知为何,睡意全无,见贵府院中有一颗黄杨树葱茏叶密,有心多看了两眼,不小心刮坏了带来的一身常服。”
万刺史摆摆手:“没伤着大人就好。”
几人奔着邻县去,还未待走上半个时辰,行驶在路上的刺史府的马车忽然一个急刹,还不等身后马车里魏林开口,前头的万刺史已问:“怎么回事?”
车夫道:“大人,是邻县的流民……”
马车外响起一阵嘈杂声:“朝廷发粮的人来了,我们的‘救世主’来了。”
话音刚落,魏林与程晚所乘的那辆马车便忽受一颠簸,一伙流民围着马车开始叫嚷,亦有人去掀车帷。
魏林朝后退了退,扶了扶官帽,吩咐车夫:“暂不必理会,先去县里……”
车夫正要应是,他一抬眼,身旁端坐的程晚忽地起身,他忙叫住:“回来。”
“你去做什么?”
“你难道忘了圣人派我们来做什么的?”
程晚回眸:“赈济灾民。”
魏林道:“朝廷派了粮,我们安抚了百姓,将此次灾情处置妥善便回长安。”
程晚笑笑,一掀车帷,放眼望去,近百的流民,瘦骨嶙峋,年老的被壮年扶着壮年神色昏沉,面色蜡黄,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小儿哭得撕心裂肺。
他侧身,强忍住喉中的痒感,却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下官敢问魏大人,今日刺史府上的早食还算可口?”
魏林凝神看他:“你……何意?”
程晚没在多言,一作揖下了马车。
流民们见有人出来便都围了过去,程晚道:“各位乡亲,我等自长安而来,朝廷已下了赈灾政策,君主知疾苦,我等不止带了粮食,还有朝廷下发的药材等,大家可以去前面的粥棚,领过粥食,若绝身子不爽利的,前面还有施药义诊的灾棚,朝廷不会不管大家。”
程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笑着轻揉了揉那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幼童头顶,幼童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最后却是露出畏惧,缩在了妇人怀中。
妇人流下泪:“谢……民妇谢过大人。”
程晚温声:“吃吧。”
流民们起初还不肯走,不多时由抱着孩童的夫妇打头,头也不回地朝前去,身后的流民们见此也一个接一个的走了。
程晚见流民散开,正要转身走向马车,万刺史这时忽然下了马车,他笑了笑,抬眼扫了扫见魏林坐得马车有些距离,压低声音问:“某见御史大人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某斗胆问一句御史大人师从何人,出自长安哪处贵府。”
程晚盯着他,含笑,声音温润:“万刺史谬赞,徒有皮相罢了,下官未曾拜师,也不曾出自长安名门望族。下官乃今春新科学子,春日里幸得陛下开设制科,昔日在崇文馆担任过校书郎一职。”
万刺史瞪大了眼睛:“今春的新科进士?”
这么快擢升为察院御史?
万刺史正欲再问,身后马车里魏林唤了一声“程御史……”
万刺史又笑了一声,二人正欲各自上马车,程晚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由远至近的马蹄声。
程晚回眸,马背上一身着束腰窄袖的绯色骑装女郎,正被三两身着盔甲披着玄衫的卫士在两侧开路,正朝前疾驰而来。
他瞳孔猛地一缩,柔和的目光里只留下一片怔愣。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