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漫天大雪,贵族子弟在暖阁里吟诗品茶,嫔妃们带了一众贵妇在园子里赏起红梅。
九岁的嘉福公主无心相凑去了芙蓉湖泛舟,覃楹找准了机会冲了出去,跪在了公主的面前。彼时姜宝来已经一足踏上了小舟,骤闻此声险些坠了湖。宫卫们也未曾严防一个当日来御苑当值的宫女。
“求公主垂怜,婢子今后愿为您当牛做马。”
“求公主垂怜,救救婢子的阿娘。”
彼时姜宝来刚刚过了九岁生辰,每年生辰她都会去寺庙为母后谢氏祈福。不知怎的,看着在雪地里磕破了头的小宫女,她就想起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生母。
姜宝来并未惊动宫中御医,而是令守卫将公主府的女医带到了掖庭医治覃楹的母亲,但覃楹的母亲已回天乏术,无法挽救。覃楹这才说了受姚淑妃责罚一事。
姜宝来当即带着一双被风雪打湿的眼,又努力掉了几滴泪珠回了御苑,当着诸位王公大臣的面说起庄夫人一事令自己想起了母后谢氏。
受巫蛊之术获刑的覃家,暖阁里的王公大臣们自是未当作一回事。但长明帝不知怎么听闻了姚淑妃令宫人雪地常跪一事一反常态关了姚淑妃禁闭。
长明帝当日言:“朕爱民如子,苍生黎民为民,阖宫侍婢也为人,你焉敢如此?”
姚淑妃为此关禁闭月余,甚至在朝会上长明帝还问责了姚尚书。
不日嘉福公主亲临了掖庭,问正在数九寒天,十指冻得发红僵硬在浆洗衣物的覃楹,开口道:“覃楹?”
覃楹抬头:“回公主,正是婢子。”
她又问:“你有什么愿望?”
覃楹如实说:“回公主的话,婢子不想在浆洗衣物,婢子想留在公主身边。”
姜宝来笑意盈盈带着她出了掖庭:“听闻你母亲女红极佳,你的手艺也自是不在话下。本公主最喜漂亮衣裙,本是想着今后将你留在尚服局的。覃楹,跟着我,可没什么前程啊!”
覃楹说:“公主这座靠山,就是婢子覃楹的前程。”
-
姜宝来骑着爱马追月一路狂奔向青龙寺,侍女守卫们一路跟随。覃楹看着炽阳下在马背上飞驰的公主笑了笑。这个公主最是嘴硬心软的。
原本皇家是有一座名为慈恩寺的古刹的,但姜宝来认为她那哭哭啼啼的好姑母经常会光顾,于是选择去了青龙寺。
那毒杀她的凶手还未抓到,至于是不是与她素来不对付的姚芳好或是她背后的姚淑妃她更是没有证据。而她早料到姚坤会带着他那一双儿女亲来请罪,闭门不出多日为的也是让姚芳好愤恨之下自露马脚。
姚淑妃最是疼爱这个侄女,若下毒杀害她的凶手真是姚淑妃姑侄二人,姚淑妃得知了侄女受此“奇耻大辱”,自会再寻了机会加害于她。
姜宝来带着侍从一行人走到了半山腰,远远地看到了朝下山去的程晚。程晚也显然未料到会在民间寺庙遇见帝家公主,怔了一瞬很快抬手揖礼。
但姜宝来想的却不是突在青龙寺偶遇这个俏郎君,而是前世今生两辈子都在频频偶遇此人,甚至今世的初遇与前世不同。
姜宝来只略微沉思了一瞬便走上前,唇角轻扬,轻浅地道:“程子煦,我的伞呢?”
程晚再是一怔。
姜宝来再次笑了笑,左右看看见今日除她的人四周并没有其他香客往来,何不探一探她的前世今生为何两次遇见这个男人却时机不同。抬眸见半山腰坐落的一座凉亭,她再次开口道:“程子煦,我们……过去坐一坐?”
守卫们得体、心照不宣地纷纷围在凉亭下背对起了公主。
雾萝小声道:“公主不会看上这程校书了吧?”
覃楹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她保持安静。
姜宝来看着面前一身玉色长衫的程晚,不同于那日的一袭天青色素衣,就好似天与月。
她道:“程子煦,你认识我吗?”
程晚温声道:“你是公主殿下。”
蓦地,姜宝来起了身,紧接着倾身隔着亭中的石案只与他相隔一厘远。
程晚唰地面色一红。
姜宝来盯住他的鼻侧一颗极小的黑痣,笑意嫣然,鼻尖看似不经意地与之轻轻一触:“程子煦,那我认识你吗?”
四目相对,加之蓦然地肌肤一触,眼神交汇的一瞬,程晚突然朝后仰去。姜宝来迅速抬手扶住了他的右肩。
程晚还未坐定,鼻间猝然又吸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很快又听见一声泠泠悠扬:“程子煦,我觉得我们二人好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或是……纠葛?”
程晚两耳微微羞红,随之下意识扬起的一抹笑意让他嘴角的一双小梨涡尽现。
姜宝来看得一呆。
程晚再次温声说:“程某与公主无仇无怨。”
“那你就是喜欢我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