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松快了。像考试结束铃响那一刻。
“那就行。我还怕腌咸了。”
旁边有人递碗过来:“姜月姐姐也吃!这锅是金刚腿贡献的野猪肉,这碟野菜酱是你做的,四舍五入就是你请我们吃火锅。”
姜月接过碗。碗是粗陶的,和她灶房里那些一样。她端着碗坐在长椅上,有人给她挪位置,有人给她递筷子,有人把刚涮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这块是特意给你涮的!”
她低头吃肉。汤是玩家自己调的,放了姜片、葱段、几粒花椒,没有她灶台上那锅老汤醇厚,但烫得刚刚好,肉切得薄,入口嫩,嚼两下就化。她吃完一片,又有人夹过来一片。
“够了。”
“再吃一片!这片是五花,肥瘦相间,最香。”
她又吃了一片。然后站起来。
“锅里汤少了。加点水。”
“我去打!”立刻有人跳起来,拎着水桶往井边跑。
姜月站在火锅旁边看了一会儿。锅太小,人太多,肉不够。她转身走回灶房,从灶台上把那锅炖了一整天的野猪肉端了出来。
锅很大,她端得有点吃力。金刚腿看见,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接过去。
“我来我来!姜月姐姐你歇着!”
他把大锅端到玩家们中间放下。锅盖一掀,热气腾起来,香味像一记重拳把所有人打得安静了一瞬。野猪肉在浓汤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菜吸饱了肉汁软塌塌地铺在肉上面。
玩家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筷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姜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房。走了两步,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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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留言板前,她停下来。
木板上又多了新的纸条。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姜月姐姐,我今天考试过了。虽然不是满分,但过了。谢谢你的汤。——没有鱼可摸”
她拿起秃毛笔蘸了蘸墨,在下面画了一个红圈。圈有点歪,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点。
“今天和队友吵架了,心情不好。来喝汤。喝完好像没那么气了。——匿名”
她画了一个大一点的红圈。画完,又蘸了一次墨,在圈旁边点了一个点。
“路过喝了一碗汤。没什么事,就是想写一句:这汤真好喝。——小喵咪笑嘻嘻”
红圈。
“我是金刚腿。昨天打野猪那个。今天来喝了汤,腌的肉姜月姐姐说盐刚好。嘿嘿。——金刚腿”
红圈。这个圈画得特别圆。
最下面一条,字迹很丑,横不平竖不直,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在和毛笔打架。
“今天去打了野猪。抹了你给的盐。锯齿叶子也采了,不知道采对没有。肉腌了一夜,明天烤。烤好了给你尝尝。——沈”
她看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笔尖悬在“沈”字旁边,没有落下去。墨汁在笔尖上聚成一滴,越聚越重,快要滴下来了。她把笔提起来,在那滴墨滴落之前,落在纸上。
“好。”
她把笔放回去,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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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姜月坐在山坡上看日落。
她每天傍晚都来这里。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身后。
沈星洲蹲在不远处。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西边最亮的那颗,然后是北斗七星的勺柄,然后是密密麻麻一整片。
姜月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第一个月她以为是错觉。第二个月她确定北斗七星的勺柄偏了。第三个月她量出了偏的角度。用老槐树的枝丫当参照,勺柄的第三颗星从树枝左边移到了树枝右边。移动速度大约是现实星空的十分之一。不是系统设定的,系统设定的星空是固定的贴图。这是有人故意调慢的。
这个人只可能是她自己。进入游戏之前的那个自己。她给了自己一片可以慢慢看的星空。
沈星洲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
“你在看什么?”
“星星。”
“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在动。”
他抬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没动啊。”
“要等。要等很久才能看出来。”
他没走,蹲在旁边和她一起等。天边最后一丝光消失了,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他腿都麻了,但没动。
“姜月。”
“嗯。”
“如果它们一直不动呢?”
“它们会动的。”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等。
夜深了,玩家们陆续下线。那个火锅摊子收了,铁锅刷干净扣在石桌上,碗筷摞成一摞用粗布盖住。长椅空下来,灯笼里的油烧到一半,火光温着宣纸,透出暖黄色的光。
小甜豆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留言板上被风吹歪的纸条一张一张扶正,把秃毛笔放回笔搁上,把墨碗里的墨用盖子盖好。
走之前她在留言板上写了一张新纸条:“姜月姐姐,今天辛苦了。明天见。——林甜甜。”
画了一个笑脸。不是红圈,是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
姜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小甜豆走进传送阵。白光闪过,院子彻底安静了。
沈星洲蹲在花丛旁边,开始数。一,二,三,四。
他数得很慢。数到九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排花。淡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灶房旁边的小柴房。那里放着一个编了一大半的花环,藤条编的,编得紧密匀称,花朵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朵都是早上带露水的时候摘的,花瓣完整,颜色均匀。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今天新摘的几朵。淡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傍晚的露水。他把花一朵一朵编进去。最后一朵编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朵。
最早摘的,已经快蔫了的那朵。花瓣边缘有点卷,颜色比其他的深。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那朵花编在正中间。
编完,把花环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放在柴房最里面的架子上。
系统面板弹出一条消息。王哥发的。
“明早九点,MV拍摄。别迟到。”
沈星洲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掉面板,在花环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传送阵。白光闪过,院子里只剩下月光。
姜月坐在石凳上,看着柴房半掩的门。
她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
花环放在架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正中间那朵快蔫的花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那个花环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花瓣边缘卷起来,触感比其他花都软,像被揉过很多次又小心展平的纸。
她没有摘下来戴。只是碰了碰,然后收回手,关上门。
院子里,留言板上的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好”字几乎看不见。她写得太轻了。
她拿起秃毛笔,蘸了蘸墨,在那个“好”字上又描了一遍。这次描得很用力。墨洇开了。
描完,她把笔放回去,转身进了屋。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辉。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一个穿灰布衣的游侠蹲了很久。他蹲的位置不是长椅旁边,不是灯笼底下,是离院门最远的那个角落。那里没有光,老槐树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灶房的灯亮起又熄灭,看着姜月从山坡上回来、走进柴房、又走出来,看着她在留言板前停下来,描那个字。他看清了那个字。是个“好”。
他蹲在那里,直到院子彻底暗下去,直到月光都淡了。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传送阵。
路过留言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月光照在木板上,那个被描了两遍的“好”字洇成一团墨,边缘的毛刺在月光里根根分明。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字的边缘。墨早就干了。他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只手插回袖子里,走进传送阵。白光闪过。
村口老槐树上的灯笼晃了晃。灯谜的谜底在谜面上忘了给这盏添油,灯芯烧到最后一截,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但没人看见。明天她会来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