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回来时不算晚，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还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马车里点着羊角灯，但照旧昏沉沉的；陆昀好不容易等到下了马车，就瞧见院门口的灯笼下面站着个人。

李弼。

李弼居然在等自己？

陆昀有些好笑。

自打到了辽东，从来都是琥珀在等自己。有时候她去别人家做针线，琥珀就一趟一趟跑出来看她有没有回家，等到了就晃着她胳膊一起进屋，再一起吃买的食物。

比如两个桃子啦，一只甜瓜啦，两只熏鸡腿啦……琥珀胃口不大，但第一口一定会喂给她。

不过，之前琥珀在衣食住行上受了很多委屈，后来跟了李弼，琥珀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如是想着，陆昀眼神更温柔了些：“怎么在这里等我？也不怕冷？”

说话间马夫就要放脚凳，李弼却大步流星地走来：“不必了，退下。”

马夫有眼色地拎着脚凳离开，李弼一把将陆昀打横抱起：“今日回来得好晚。”

“……今天总爷好殷勤，”陆昀侧脸望着他：“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今天下了雪，路滑，怕出了意外。”说话时李弼脚下不停，不过片刻就到了屋门口。他放下陆昀掀开帘子，浓郁的香味立刻溢了出来，冷风也灌进了屋里。

琥珀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又笑着跳下凳子跑来找她：“姑姑！快来吃饭！”

“好，”陆昀一手一个，牵着琥珀和李弼到了餐桌前，瞧着砂锅里黄澄澄的鸡汤笑：“好香啊，这就是飞龙吗？当真是托了总爷的福。”

李弼翘了翘嘴角。他盛了一碗鸡汤递给陆昀：“就是一碗汤，尝尝是什么味儿。”

“一定美味，”陆昀笑着接过汤碗，转手又放到了琥珀面前：“汤很烫，吹凉了再喝。”

李弼：“……”

李弼眼睁睁地看着陆昀将汤碗转手递给了琥珀，只得哭笑不得地给陆昀又盛了一碗鸡汤，还特意搅了几下散热才递给她：“尝尝。”

“我尝着，菌子比鸡肉好吃。”

陆昀应了一声，先是尝了口汤，才盛了菌子送入口中。

李弼也喝汤。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白天的事。

李梦龙他小子从来都机灵早熟，他这回过来，肯定和陆昀有关。

今天倒是把他给打发出去了，就是那小子看琥珀的眼神不对劲儿。

和他看陆昀的眼神一样。

他得小心点，免得李梦龙拱了他家水灵灵的小白菜。

还得瞒着陆昀。她那人心思重，又爱胡思乱想，听到李梦龙后肯定以为是他义父过来打探消息的。

李弼想着喝完了汤。他刚刚放下碗，就见琥珀两眼放光地比划着：“这么高！比两个我加起来还高！”

“他说他八岁！叫李梦龙……他为什么不叫梦熊啊？梦熊不是生男孩吗？”

李弼：“……”

他怎么能跑神呢？！

琥珀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羡慕。

梦龙哥哥只比她大三岁，但那么高、那么厉害，还会舞好漂亮好漂亮的剑法，她就什么都不会……

“名字就是各种各样都有啊，”陆昀笑着哄侄女：“梦龙哥哥有个叫梦熊的弟弟。他家这辈人都是梦字辈。”

琥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这样啊，我这辈是王字旁、姑姑那辈是日字旁……为什么他们用字、咱们用偏旁啊？”

“还有，梦龙哥哥好厉害啊！他会舞剑！……我就不会……”琥珀怏怏地低下了头：“我连打拳都打不好。”

“因为祖父——你祖爷爷觉得单字名好听啊，就定下了规矩，用单字名。”陆昀又夹给琥珀两只清汤小狮子头：“梦龙哥哥会舞剑确实很了不起，琥珀会背《诗经》也很了不起啊。”

“天底下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人啊，譬如昔日汉高祖在洛阳设宴，说他能一统天下，和汉初三杰脱不了关系。”

“汉初三杰里，谋圣张良负责运筹策于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名相萧何就是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至于兵仙韩信，就负责战必胜攻必取了。”

琥珀垂着的小脑袋又慢慢扬了起来：“那，我会……”

陆昀满脸骄傲：“琥珀会帮姑姑找需要的彩线，还会喂姑姑吃橘子、会背诗，真是好厉害好厉害的一个小孩子！”

“……嗯！”琥珀性质高昂起来，又举起碗递给李弼：“姑父，这个汤好喝，我还要！”

李弼：“……”

感觉她们姑侄关系亲密，他就是个局外人。

李弼认命地给琥珀盛了汤，又夹给陆昀一筷子回锅肉：“婉婉什么时候知道梦龙他们的？”

“上回准备匕首，就顺便问了问，”陆昀笑着，又把碗中的回锅肉夹给了李弼：“你吃吧，我吃这个太腻了。”

回锅肉炒的很好，薄薄的五花肉片片都炒出来了灯盏窝，四角都微微翘着；可陆昀从来不爱吃肥肉，便又夹给了李弼。

李弼倒也没多说，只又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给了陆昀：“也好。”

等到吃完了饭、又洗漱完毕，李弼懒洋洋地倚在床榻上翻着一本《资治通鉴》。

他幼时没怎么读过书，以前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有了陆昀，她动不动引经据典，李弼便打定主意要认真读书，免得以后陆昀说什么他都插不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