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好像总能把对方稳稳地接住,再拢在怀里轻声抚慰。
周家诺也想要这样的朋友。
她在北京念一所国际学校,人际关系很单纯,黑头发黑眼睛的孩子居多。
她适应得很好。
只是对人总是淡淡的。不主动靠近谁,也不拒绝谁靠近。
儿时那些辗转的时光,还有被人孤立的经历,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某种警惕。习惯性的一步之遥——先看看,再说。
班里很多同学都是trustfund kid。
她也是,她知道。
是干爹留给妈妈和她的保障。
她已经不记得干爹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的,笑起来眼睛会弯。妈妈给她看过照片,照片里是个笑容温和的男人。妈妈说:“小小,你干爹很爱我们。”
她那时候不懂“爱”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爱就是,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光还在。照在妈妈身上,也照在她身上。
傅叔叔等了妈妈很多年。
她有次听见妈妈和傅叔叔争执。妈妈问他:“我们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傅叔叔不答应:“我没有安全感。”
妈妈终于答应嫁给他。
结婚前一天,周家诺抱着弟弟咕噜在妈妈房间里玩。菁菁阿姨跟妈妈互相做面膜。
妈妈突然叹了一口气,说了句:“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周家诺心里有点痛。
她忽然明白了妈妈说的“你们”。
是爸爸,是干爹,是傅叔叔。是菁菁阿姨。
也是她。
她把所有欠下的情,都还完了。
可她,真的得到她想要的了吗?
第二年,周家诺考上了UCI,又回到了洛杉矶。
老邻居们都说她越来越像妈妈——尤其是那对虎牙,和亮晶晶的眼睛。
友善的问她,妈妈这些年怎么样?
可她却觉得婚后的妈妈一点也不快乐。
傅叔叔总是很忙。妈妈经常一个人在那套六百平的大别墅里闲逛,像个游魂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弹琴的清晨。那个快要碎掉的妈妈。
历史好像又在重演。
她问妈妈,要不要跟她到美国散散心。
妈妈说:还要照顾弟弟,还要照顾傅叔叔。
周家诺看着视频里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妈妈,你只是你。你不是谁的妈妈,谁的妻子。你是朱诺,勇敢的朱诺。”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现在轻易的就能看懂,妈妈眼里的心酸。
很多年后,男朋友向她求婚。
她犹豫了很久,没答应。
男朋友却跟她提了分手。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话她胆小。“要是我,一口就答应了!”笑得前仰后合,“大不了不结呗,当时那一刻的浪漫必须留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做事不计后果啊!”傅叔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小小,再看看,别冲动。”
周家诺听着他俩拌嘴,忽然笑了。
傅叔叔后来真的为了妈妈放弃了国内高薪的工作,彻底搬到休斯顿,跟妈妈一起打理那个小包装厂。两个人一起照顾咕噜,再也没有吵过架。妈妈眼里的光,一直亮着。
周家诺想: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如果找不到,不结婚也罢。
窗外是洛杉矶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琴房里等不到人的自己。想起那个抱着小毯子爬上琴凳的清晨。想起妈妈说“妈妈太难过了,你抱抱我”的时候,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她想起爸爸躺在沙发上的疲惫,想起干爹照片里温和的笑容,想起傅叔叔看着妈妈时眼里的光。
她想起菁菁阿姨和妈妈笑成一团的样子。
她想起妈妈说:爱能让人长出血肉。
她现在相信这句话了。
不是因为遇到了谁,而是因为看着妈妈一路走过来,她终于看懂了。
妈妈找回了自己。
她也要找。
晚霞慢慢暗下去,变成深蓝色。
手机又响了。
【宝贝,我和傅叔叔下周带咕噜去奥兰多迪士尼,你要不要飞过来一起啊!妈妈想死你了!】
周家诺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妈妈常说,爱是相互的。今天你接住我,明天我接住你。来来往往的,才叫一辈子。
她知道妈妈永远都会稳稳地接住她。
因为她是朱诺。
勇敢的朱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