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别家小孩说起练琴,总是怨声载道,呜呼哀哉。
周家诺却不以为然。没有很喜欢,但也不讨厌。
她从幼儿园起,总是在转学。一会儿在重庆,一会儿在洛杉矶,一会儿又回重庆,一会儿又回洛杉矶。琴是唯一跟着她的东西,无论搬到哪儿,琴盒都放在床底最深处,裹着她那床旧毯子。
直到十四岁那年,朱诺从她爸手里要回了抚养权。
她在北京彻底定居下来。
后来很多年,她背着那把旧琴,每天三点一线——家、教室、琴房。怡然自得。
没有交心的朋友,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她安安心心做一名称职的红尘过客。
在洛杉矶的时候,奶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奶奶是个精致的女人,常年戴着那枚祖母绿戒指。每天黑着脸,挑剔阿姨这里没做好,那里要重做。总是一脸嫌弃地跟她说:“小小啊,你妈妈心大得很,我们周家容不下她这尊菩萨。”
周家诺听不懂这些话,只是默默听着。
爸爸那几年过得不顺。回到家总是满脸疲惫,时常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客厅那面墙上,还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爸爸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睡过去,身上还盖着妈妈亲手织的那条毛毯。
周家诺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妈妈了。她对朱诺的印象很模糊。
只记得她是个很爱笑、很爱热闹的人。
就在这栋房子里,她和妈妈住过的那一年里,妈妈经常邀请邻居和朋友来开派对。她光着脚在客厅里穿梭,跟所有人打招呼。万圣节扮鬼,圣诞节给她造了一地的雪景。
有一次,她被钢琴声吵醒。
是妈妈在客厅弹琴。
她懵懵懂懂地抱着小毯子爬下楼梯,爬上琴凳,挨着妈妈坐下。妈妈没理她,继续弹。那琴声有些哀伤,她听不懂,却莫名其妙地流下泪来。
朱诺继续弹琴,仿佛没看见女儿的泪。她喃喃地问:“好听吗?”
周家诺点点头。
“这是妈妈新学的曲子,叫The Lonely Ballerina。”妈妈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妈妈太难过了,小小你抱抱妈妈好不好。”
周家诺懂事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抱了抱妈妈。
妈妈身上真好闻。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关于朱诺最清晰的一刻。她那时候不懂妈妈为什么难过,只记得自己抱紧妈妈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好像她也能保护什么人。
七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在琴房拉完琴,拧弓子的间隙,同班的Matteo推门进来。
“June,”他问,“要不要在学校周年演出上,跟我一起准备一个节目?”
Matteo是这学期转学来的意大利学生。眉弓优越,目光深邃,小小年纪已经有了惊为天人的美貌。周家诺心里喜欢他很久了。
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他俩都在琴房里练曲子。Matteo弹钢琴,周家诺拉小提琴。Matteo看周家诺的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总是赞美她:“June, you're so beautiful!”
她以为这就是爸爸爱妈妈的那种爱。
直到演出那天。
她画着美美的妆,在后台看见奶奶和爸爸端坐在观众席上,一脸期待的样子。可她四处找不到Matteo。
班里总是针对她的Joyce走过来,讽刺道:“你死心吧,Matteo不会来了。我答应跟他约会了,代价就是今天放你鸽子。”
周家诺感觉被全世界背刺。
她躲在后台,一直到演出全部结束,都不敢出来。她听着外面的掌声,听着老师一次次念她的名字,最后变成遗憾的“因故缺席”。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想:原来付出真心是这个下场。
后来她再不肯去上学,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爸爸只好带她回国找妈妈,他说,妈妈又要结婚了。
周家诺还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只是一想到可以转学,再也不用见到班上那帮烂人,她就欣喜若狂。什么妈妈,什么结婚——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想快快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可眼前的妈妈,与多年前那个快要碎掉的女人很不一样。
她眼里闪着光。软软的手搭在她肩上。她会撒娇般地唤她:“小小。”
她好像很快乐。
周家诺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快乐。她只知道自己不快乐。但她看着妈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动了一下。
周家诺知道妈妈爱过很多人。
她这个年纪,很好奇到底什么是爱。
尤其在对Matteo毫无保留地付出、又受到无情伤害之后,她开始觉得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东西。你越认真,输得越惨。
可妈妈说:爱能让人长出血肉。
妈妈说,她不知道爱的尽头是哪里,但一定要先好好地爱自己。哪怕走着走着爱散了,还能找得回来自己。
周家诺问妈妈:“你找回来自己了吗?”
朱诺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是的,宝贝。”
后来爸爸再婚了。
妈妈带着她去参加了爸爸的婚礼。新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可爸爸都快四十了。周家诺坐在台下,不甚赞同地审视着台上的新人。
爸爸专程下来看她俩。
“小小越来越漂亮了。”他看着她说,“越来越像妈妈了。”
周家诺记得,爸爸从小就跟她说过:“爸爸这辈子不会再婚的,爸爸永远只有你一个孩子。”
就像他说过:爸爸这辈子真正爱的,只有你妈妈一个人。
可台上那个小姐姐,又是谁呢?
她已经明白,大人的世界里,承诺是可以更改的。
菁菁阿姨也结婚了。
她是妈妈最好的朋友。
她们会打车到三里屯,喝遍一条街的“酒鬼挑战”,然后又清醒地回来,坐在客厅里评头论足,今天哪个小哥哥更可爱。
她们也会因为哪家电影院的效果更好争执不下,拉她来做评判——即便她哪家也没去过。
她从没见她俩吵过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