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仁伸手拦住那个男人,转头对交警说:“我们认,出单子吧。”
朱诺急了:“凭什么认?我正常开车——”
白仁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出了事故鉴定室。
走廊里,朱诺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白仁问:“报保险了吗?”
她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我知道是我的责任。”她喃喃道,语气忽然平静下来,“我变道,他避让,他有路权,我没有。”
白仁没说话。
“可在我看来,他也是变道啊。”朱诺看着窗外,“可到了跟前,他就是避让了?错的就是我了?”
白仁一针见血:“算你倒霉。”
朱诺冷笑了一声。
“是啊,算我倒霉。”她说,“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们要这要那,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白仁没接话。
“凭什么要让我迁就他?”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白仁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俩吵得最厉害那次,他也在场。
是傅云舟晋升开合高级合伙人的庆功宴。丽思卡尔顿的宴会厅,水晶灯灼灼,衣香鬓影。
朱诺身着一身银色礼服,挽着傅云舟的胳膊缓缓入场。她化了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全场目光都被他们吸引。
可白仁却本能地觉得,朱诺不开心。
她的眼睛在笑,但眼里没有笑意。
那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后来他在酒店的吸烟室外面,听见了两个人的争吵。
门虚掩着,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咕噜还在家发着烧,为什么就非得要我今天出来走这个过场?”朱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平时要求过你吗?”傅云舟的声音也硬,“今天是我的大日子,我只希望我妻子站在我身边。”
“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照顾咕噜。他现在有阿姨照顾,你到底在心慌什么?”
“平时?”朱诺冷笑,“你什么时候陪在我们身边过?你永远都在忙。我都为了这个家减少了工作,为什么你不可以?”
“我们这行,减少工作就等于退休。”傅云舟说,“我没有业务,谁来支付别墅的费用?阿姨的工资?小小的学费?还有——”
“我不需要!”朱诺打断他,“别墅是你要买的,小小有信托。你不要把自己的虚荣心和我绑在一起。”
“我的虚荣心?”傅云舟的声音拔高了,“朱诺,你摸摸良心,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沉默了几秒。
“是,你不需要。”傅云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有柯东宇的信托。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他?难怪拖了这么些年不肯结婚。”
白仁听到这里,心里一紧。他推门进去,拉开傅云舟。
“够了。”他说。
朱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了傅云舟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此刻,他和朱诺并肩站在交警大队的走廊里,一起等着保险公司的人过来。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白仁斟酌着开口:“师兄他,这两年压力很大。”
朱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我知道。”她说,“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白仁看着她。
她转过头来,眼睛很平静。
“但是白仁,他这种日子,我陪周昊熬过,也见过柯东宇经历过。”她说,“我是真的,不想再熬一次了。”
白仁没说话。
“我离婚,不是为了继续过这种日子的。”
她望着窗外的雨雾,不再开口。
白仁记得,朱诺以前就说过,这世上没有谁值得她付出一切。
两个人并肩站着,半天没有再说话。
后来朱诺就走了。
一开始傅云舟还不甚在意。咕噜从小身体不好,朱诺有时候会带他去美国找熟悉的专家。这很正常。
但他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开学时间到了,朱诺没回来。
她说,带着咕噜在休斯顿上学了。
傅云舟突然意识到,朱诺不会回来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打电话,发微信,视频,能用的方式都用上了。朱诺倒是接,也回,态度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就是不回来。
“这么大的事儿,”傅云舟跟白仁抱怨,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她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白仁没说话。
他心想,我喜欢你这么大的事儿,她都能帮忙瞒着你这么多年。就这个事儿,她以前躲周昊都成惯犯了,还用得着跟你商量?
你媳妇主意大得很。
他脑子里有一百种帮傅云舟追回朱诺的办法。譬如当年他还专门跑去休斯顿探听朱诺的情况,回来给好友出谋划策如何求婚。
但他这次不想再说了。
他想着,他们如果就这样分开了,似乎更好。
回过神来,他已经坐上了去上海的飞机。这周要见几个创始人,都是他很看好的项目。
晚上落地的时候,发现手机里又错过了傅云舟的电话。
他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很久。
傅云舟在微信里干巴巴地发的几个字:【我到休斯顿了。】
没有解释。好像他本来就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白仁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憋闷。
他不知道自己是气傅云舟对自己的交代太随意,还是气自己太像个小女生,轻易就被他左右情绪。
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望着对岸外滩的点点星辉。
黄浦江在夜色里缓缓流淌,灯火璀璨,满目繁华。
他想,不管傅云舟还追不追得回朱诺,他都不管了。
他今年,一定不管他家的闲事。
他要远离傅云舟。
这是他每一年的愿望。
他第二十三次对自己说。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