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他轻叹一声。
她终究不是我的月亮。
他看着朱诺一路走过来。
看着她因为柯东宇离世而消极,看着她跟瞿医生那短过一期临床的恋爱,看着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偷偷哭,又擦干眼泪出来见客户。他看着她为了一个项目熬三个通宵,看着她笑着给所有人打气。
也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别人。
他没少给傅云舟穿小鞋。
这是实话。不能愧对大家给他的名号,也不能让那个男人落着好。融资的时候卡一下流程,项目合作的时候拖一下进度,能让他多跑几趟就多跑几趟。
他知道这很幼稚。但他控制不住。
思追上市那天,他让朱诺跟他一起去香港敲钟。
她摇摇头。
“公司有事走不开。”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在撒谎。
她还在意当年那件事。在意他因为她学历不高,不肯重用她。在意那些年别人看她的眼神。她早早地看清了他,也看清了这个世界,于是她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抗争。
他很想大声跟她吵。
想告诉她,规则是这个世界定的,不是我定的!有人做面子,就有人做里子——你就是思追的里子,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薪资待遇,哪一样不是照着核心骨干给的?项目决策,哪一次不是让你列席旁听?你凭什么委屈?凭什么到现在还觉得我看不上你?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过了期,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腮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暴雪天开车去河北送试剂的事。那时候他站在窗边等了一夜,什么也做不下去。
那时候他就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Mia说他功利心重。
错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没错。
没有功利心,他走不到今天。没有功利心,思追不会从一个小CRO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没有功利心,他不可能在四十多岁就有了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东西。
思追越做越大。
慢慢的,朱诺不再来公司。她手里有当初柯东宇留下的股份,是股东,也不太管事儿了。她把越来越多精力扑在包装工厂上,经常一言不合就飞去休斯顿喂鸽子。
傅云舟没少来找他。
“沈博,能不能把海外业务结束掉?”傅云舟每次见面都要提,“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沈思凡总是很认真地跟他讨论,然后一件也不落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后来,朱诺离开了傅云舟。
直接定居到了休斯顿。
那阵子,他一直失眠。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飞机上悄悄握过的那只手。软软的,没有骨头一样。
他想,她走了。
他的月亮,走了。
三天后,他出现在休斯顿。
朱诺的办公室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窝在椅子上打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好像是消消乐。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怎么来了?”
他冷笑一声:“美国的网络更流畅一些吗?还需要躲这么远来玩游戏?”
朱诺讪讪地关掉游戏,站起来给他倒水。
“工厂没什么事,”她说,“你也知道。我就玩这么一下子,还被你抓个现行。”
她年过四十了,但脸上还带着那种羞赧的神情,跟多年前一模一样。
晚上,她带他出去吃饭。
还有她儿子一起。那小子活脱脱一个小傅云舟,眉眼淡淡的,看什么都一副不太在乎的样子。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自己埋头吃自己的。
朱诺也不太理他,只跟沈思凡聊最近接的几条生产线。
他听着,没什么兴趣。当初让她管这个工厂,本来就是给她找点事做,没指着盈利。她乐意怎么折腾都行。
但看她心情不错,他还是问起了最关心的话题。
“你跟傅云舟……”
他看了一眼孩子。小家伙正在津津有味地啃一块排骨,对大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他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朱诺瞥了他一眼。
“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她说,“你管天管地,还管上员工过日子了?”
沈思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聊了会儿休斯顿的天气,聊了会儿美国的物价,聊了会儿她儿子学校的事。话题越聊越淡,他却觉得很愉快。
离开休斯顿后,他又飞去了纽约。
Mia和儿子在那里。
他们一家三口好几年没见了。儿子已经快大学毕业,个子很高,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他不会说中文,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语。脸上带着那种他年轻时最看不惯的表情——ABC特有的高傲和疏离。
一顿饭,全是Mia和儿子在用英语交流。他偶尔插一句,他们礼貌地回应,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话题。
他看着窗外,想起几天前在休斯顿那顿饭,氛围完全不一样。
他想,这顿饭还不如跟朱诺那顿饭吃得开心。
终于踏上回程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茫茫一片的白。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着思追的事。
三条新管线申请了IND,营收连续三年增长,明年准备在纳斯达克二次上市。
那是他的亲生孩子。
他和月亮一起哺育的孩子。
是他的战场,是他最大的牵挂。
空姐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他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下面蓝色的海洋。
他想起了Mia的那句话。
“你这个人,永远是一个人。”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但他又想起休斯顿那顿饭。想起朱诺坐在他对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想起她儿子埋头啃排骨的样子。想起那些家长里短的聊天。
不是一个人。
至少那一刻,不是。
月亮在天上,他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