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觉得，最近的日子终于有点顺了。

小小对她和傅云舟的态度明显缓和下来。不会再竖起满身的利刺，偶尔还会主动跟他们说话。上周傅云舟加班到很晚，小小居然问了一句“傅叔叔吃饭了吗”，把朱诺惊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

就连葛玲女士唠叨她的时候，小小也只是假装没听见——至少不会再针锋相对了。

朱诺想，这可能就是大家常说的，风雨过后见彩虹。

小小生日那天，朱诺请了假，带她去了上海迪士尼。

母女俩疯玩了三天。从早到晚，排队、拍照、吃各种甜到发齁的零食，晚上累得瘫在酒店床上，还舍不得睡，叽叽喳喳聊到后半夜。

小小跟她说了很多话。

说美国的中餐有多难吃，说那边的同学其实不怎么跟她玩，说想重庆街边的烤土豆和火锅，说——

“妈，我不想回去了。”

朱诺愣了一下。

小小躺在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想跟你住。”

那天晚上，朱诺失眠了。

那些年，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可现在她才发现，那种想要把女儿护在怀里的冲动，从来没有消失过。

回到北京后，朱诺跟傅云舟提了这件事。

“我想争取小小的抚养权。”她说，“虽然有点迟了，但我……不想再跟她分开了。”

傅云舟看着她，仿佛早有预感一样，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怎么跟周昊谈，可还没等她开口，周昊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朱诺下班回到家，推开门，看见周昊端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正在跟爸妈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老朱哈哈大笑，连葛女士脸上都带着笑。

朱诺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周昊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做过多年女婿，他还是很知道怎么讨好老两口的。

朱诺把包放下，给父母递了个眼神。老朱会意，站起来说去泡茶，拉着葛女士进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昊仍坐在原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朱诺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周昊先开口了。

“我来接小小回去。”

朱诺点点头，也没绕弯子：“正好，我也想跟你再商量一下。我想重新争取小小的抚养权——如果私底下能商量好，最好。不用再闹上法庭，对孩子不好。”

周昊仍是那副八方不动的模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朱诺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年更明显了。回国后那股少爷气息又养了回来，还有点发福的迹象，却反而显得更加温润了，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好啊，只要你不再婚，一切都好谈。”

朱诺只觉得无力。

跟周昊打交道这么多年，他总是在你放松警惕以后，又能暴起咬你一口。明明这两年两人关系都缓和了，她以为能做朋友了，好好一起守护孩子。可他偏偏这个时候又钻进牛角尖了。

见她半天不说话，周昊笑了笑，又接着说：“我不会再婚的。我这辈子只会有小小一个孩子。朱诺，讲讲公平，你也应该这样。”

朱诺心中排山倒海的愤怒倾泻而出。

“公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周昊，这么多年夫妻，你一个又一个的情人，你对我公平吗？你把小小带走，却让她在异国他乡孤苦无依，你对她公平吗？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爱你了，我离开你了！小小也长大了，你不能再控制我们两个了！”

周昊异常平静地听她说完，嘴角动了动，浮出一个苦笑。

“朱诺。”他说，“要是以前你也能像这样跟我吵，该多好。”

一时无话。

两个人都不再开口，只是看着客厅里那缸游弋的鱼。红色的锦鲤在水草间穿来穿去，尾巴一摆一摆的，对人类的恩怨毫不知情。

朱诺忽然惊觉自己的变化。

以前的她，是绝对不会跟周昊这样对峙的。以前的她，也不可能像那日跟傅云舟那般坦白心事。

她只会一直逃避，逃到没有路为止，然后一头撞死在墙上。

“这次我不会再放手的。”她说。

周昊还是看着鱼缸，不说话。

周昊走后，小小才从卧室里钻出来。

她笑眯眯地盯着朱诺，眼睛亮晶晶的：“妈，你好酷！我在房间里都听见你跟我爸嚷嚷了。”

朱诺心里有点酸，故意打趣道：“你不会过两天又想爸爸了，要跟他走吧？”

“不会的。”小小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肩上，“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了，以后要一直陪着你啦！”

朱诺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暖融融的。

傅云舟在朱诺下定决心后就立即行动，趁周昊还在北京，直接约他出来。

虽然朱诺一直说想要和解，不想闹上法庭，但凭着他对周昊的了解，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束手就擒。他一定会整出点什么动静，让这件事没那么顺利。

胡萝卜加大棒，才是对周昊这种人最好的方式。

见面的地方选在国贸一间咖啡馆，周昊靠在椅背上，听傅云舟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摆出来——财务状况，私人生活，甚至周家那些不便外扬的家丑。

他听完，没什么反应。

点燃一根烟，他眯着眼睛望向露台外东三环的车水马龙，淡淡开口：“我上学那会儿就特别看不惯你。”

傅云舟没说话。

“骑一辆破二八大杠，还每天站在校门口查风纪。”周昊吐出一口烟，“你心里怎么回事儿自己没点数啊？还好意思查风纪。你清高，你别缠着朱诺不放啊。”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

“后来我们把你车轮子卸了，叫你装。”他说，“可朱诺那傻姑娘，宁愿每天陪你坐公车，也不肯让我家司机载她回家。”

傅云舟依然没说话。

“人心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周昊眼神有些飘忽，“明明已经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却好像还有个空洞，呼啦啦地灌着风。舍不得伤害她，却做了那个伤害她最多的人。”

傅云舟没兴趣听他碎碎念。

他抚了抚眼镜，将那些整理好的资料推向对面，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我从上学那会儿就没把你当过对手。”他说，“现在也一样。”

转身，利落地离开，再无多话。

为了修复葛玲女士和小小之间那根紧绷的弦，朱诺给他们仨报了个去新加坡的旅行团。

出发前，她拉着葛女士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过度干涉孩子，要做个眼瞎心盲的隔辈亲，最好照着老朱那个样子活——凡事不往心里去，笑呵呵的就行。

葛女士笑骂她不孝顺，却也兴致勃勃地带着老公和孙女出门了。

傅云舟前脚刚把人送到机场，后脚就火急火燎地拉着朱诺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