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舟端着茶杯,像在出神。被她轻轻一碰,才仿佛醒过来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顿年夜饭,终究是不欢而散。
散场时,傅云舟去取车。朱诺叫的车还没到,两家父母便站在饭店门口寒暄话别。
朱诺和李佳楠相看两厌,隔着几步各自立着,谁也不搭理谁。
傅云舟的车先到。
他在众人道别、家人上车的间隙里,终于名正言顺地,朝朱诺望了一眼。
她正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委屈。
委屈什么?
她一次又一次爱上别人,是她不要他的。她凭什么委屈。
傅云舟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心口却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划。
从小到大,他最见不得她这副神情。他怕自己在家人面前失态,于是脚下一带,油门一踩,车倏地蹿了出去。
老朱那句“路上慢点”还挂在嘴边,扬起的手顿在半空,挥了个空。
“……这孩子,没礼貌。”
回头看见自家闺女眼睛鼻子通红,心疼得直跺脚:“幺儿冻着了吧?这车怎么还不来,北京这地方真受罪。”
朱诺还是认识了瞿夏。
缘分这种事,躲是躲不掉的。
思追的肺癌项目在三院开了临床,有位患者在几期用药后还是不幸离世了。虽然协议条款写得清楚,死因与用药无关,家属却不肯罢休,追着要赔偿。
听完临床项目经理的briefing,沈思凡二话不说就派朱诺去跟主治医生沟通。
“赔偿?想都别想。给了钱,不等于变相承认我们药有问题?”他语气冷硬,“Juno,你要有立场,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临床负责人Ivy出了会议室就仰天长叹:“暴君!他简直是暴君!不给钱,家属天天在三院闹,以后还有哪个医生敢接我们的项目?这么拖下去,思追的声誉就拖好了?”
朱诺揉了揉额角,当天就赶到了三院。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
竟是瞿夏。
三十多岁的年纪,人高而清瘦,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口罩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的目光很犀利。
“申办方得想办法安抚家属情绪。这样闹下去,对三方都没好处。”
朱诺点头附和:“我们当然想解决问题。但要是给了钱,不就等于承认药有问题了吗?我们团队年轻,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您看,有没有更委婉的办法?”
瞿夏抬起眼,金丝镜片后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到饭点了。医院食堂还可以,我请朱总吃顿便饭吧。”
朱诺稀里糊涂跟着去了食堂,又稀里糊涂看着瞿医生替她端来三菜一汤。她实在摸不透这人卖的什么药。
瞿夏吃饭很快,毫无风度可言。风卷残云般扫光自己那份,擦嘴的间隙,朱诺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他的长相。
五官其实是好看的,只是微微三白眼,显得有几分不好亲近。
想起Ivy提起这位瞿医生时满腹牢骚的模样,她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瞿夏擦完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也不是没有办法。”
朱诺倏地睁大眼睛,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凑近:“瞿医生您说。”
“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为晚期肺癌患者提供临终关怀。他那个案例,可以单独做进去。”
点到为止。
却像一束光,倏地照亮了朱诺的思路。
见她若有所思,瞿夏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他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朱总,我们之前见过的。”他顿了顿,“Ivy总有一次来开会,你也在。”
朱诺还在想慈善基金的事,冷不防被他一提,没回过神:“啊?”
“所以——”瞿夏微微倾身,眼底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
“不是我父母托李佳楠给我介绍女朋友。是我自己,想要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