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轻叹一声,转过头,却看见菁菁拎着一袋垃圾,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垃圾桶旁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仿佛停住了——也不知躲在那儿偷听了多久。
被发现后,她才动了动,扔掉垃圾走过来,挨着朱诺坐下。
“服从性测试,”菁菁露出一脸了然的坏笑,“你就是想探傅律的底牌。我懂!”
朱诺也跟着笑了。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我本来想说……我这种三心二意的人,或许还能为了你再试一次。你能不能……再给我这个机会?”
菁菁听得目瞪口呆——姐妹,你刚才可不是这个口风啊?
朱诺笑意更深,眼里却蒙了层薄薄的雾:“可转念一想,我这泥潭一样的人生,还是别再拉他下水了。所以……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
菁菁哭笑不得:“你啊,全身上下嘴最硬!人家李律师想方设法都要留住这只金龟婿,你倒好,千方百计把他往外推。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朱诺抬头望向遥远的月亮,心头浮起一层恍惚的不真切感。
面对傅云舟时,她总有种近乡情怯的惶然——在他面前,自己仿佛永远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比他矮一截,自卑一些,始终说不出真正的心里话。
她总要兜很大的圈子,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好像只有把他伤得彻底,自己这颗心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在周昊面前,在柯东宇、甚至七仔面前那份游刃有余,到了傅云舟这儿就全然失了效。
每次话一出口便成了软刺,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她又会陷入更深的自悔。
如此反复,像一场走不出的雾。
这天之后,菁菁和朱诺先后阳了。
其实朱诺早有预感,这场躲了三年的流行病,清零政策放开后,迟早会轮到她自己。
只是没想到,一顿饭,三个人,菁菁、傅云舟,和她,齐齐中招。如今也分不清是谁传染了谁。
两个病号每天抱在床上,剪刀石头布,谁输谁挣扎着起来煮面。七仔前阵子刚康复,天天和高岩轮流把新鲜的蔬果和面包挂在公寓门口,隔着门喊一声就跑。
烧得最糊涂的时候,朱诺迷迷糊糊想起柯东宇。那时候他应该比她现在还难受,却还能强撑着精神陪她说话——果然爱她爱得要死。
等烧退了些,她又想起,柯东宇没能扛过去。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那么大块头的人,怎么虚成这样,还不如我呢。
后来菁菁随口提了一句:傅云舟也阳了。
朱诺没吭声,夜里却翻来覆去,捏着手机看那个对话框。还停在两个月前她从大西北回来,傅云舟接她那天——
他发:我到了,在出口等你。
她没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她又开始哭。她想,这次他不会等我了。
病愈之后,朱诺每每忆起那几日多愁善感的自己,都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概是病毒把脑子烧坏了——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再见到傅云舟,已是春节。疫情过去后,老朱和葛玲女士来北京看她,顺道约了同样留在京城过年的傅家一起吃顿年夜饭。
朱诺在包间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挂上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推门进去面对傅家一家人——以及傅云舟的未婚妻,李佳楠。
傅云舟仿佛没看见她,依旧低着头与老朱寒暄。反倒是李佳楠起身招呼,神情姿态,俨然已是半个女主人。
朱诺挨着母亲坐下,将备好的新年礼递给傅妈妈。一顿饭吃得温淡寻常,她与傅云舟之间,没有半句交谈。
李佳楠笑语嫣然,葛玲女士显然很喜欢她。聊至兴起处,李佳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朱诺:“对了,朱诺现在还单着吧?我有个好朋友,三院的医生,海归MD,叫瞿夏。云舟也见过的。他爸妈急着让他成家,托我介绍女孩儿呢。阿姨您正好在,要不也帮忙看看?”
正在喝汤的傅云舟动作一滞,却仍未抬头。
朱诺轻笑一声,暗暗拽了拽身旁跃跃欲试的母亲,迎上李佳楠的目光:“多谢李律费心。我现在单身不知多自在。”
话音落下,桌上众人都露出尴尬的神情。朱诺暗自懊恼,这些年的养气功夫都练去哪儿了?在傅云舟面前这口不对心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一片寂静中,傅云舟却低低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挺好的。你高兴就好。”
朱诺品不出傅云舟那话里的意味。她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如此冷漠,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李佳楠显然没打算放弃牵线的念头。“就当交个朋友嘛,你们年纪相当,也算半个同行,总该有些共同话题的。”
向来懂分寸的朱诺,在从小宠她到大的长辈面前,忽然冒出一股不甘示弱的意气,话里带上了刺:“人家是海归博士,我一个自考本科,能有什么共同话题?莫非……您这位朋友有什么隐疾,才需要这样介绍?”
这话说得太重,葛玲女士脸色一沉,在桌下拽了拽她的胳膊。
李佳楠却神色自若,顺手为傅家二老添了茶,又轻轻挽住傅云舟的手臂:“还不是云舟,总担心你一个人没人照顾,这才托我帮着留意。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当然得给你介绍最好的,不然傅妈妈哪会饶我?你放心,瞿夏的人品、相貌都靠得住——是吧,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