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陆氏大厦的再遇
陆则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嗯”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设定在二十四度,恒温恒湿,和他每一天的生活一样精准。但他此刻觉得指尖有点发烫。她把那张画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审阅下季度的投资方案,满屏的数字和图表忽然失去了所有吸引力。画里的小男孩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旁边蹲着一只黑猫,正伸着爪子去够花盘。线条柔软,色彩温暖,像一束从旧时光里照进来的阳光。
她画的是他。
不需要任何解释,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只黑猫是他,那个蹲在向日葵前的小男孩也是他。她已经知道了——知道他喜欢向日葵,知道那只被野猫刨掉的向日葵,知道他五岁那年唯一一次因为一株植物哭得那么伤心。一定是爷爷告诉她的。
陆则衍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很久没有想起那棵向日葵了。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五岁那年的春天,奶奶在后院种花,他蹲在旁边看。奶奶给了他一粒种子,说这是向日葵,种下去好好浇水,会长得比他还高。他把种子埋进土里的那天,在旁邊插了一根小木棍做标记,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后院看它。第三天,土里钻出一株嫩绿色的小芽。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后来他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蹲在它旁边看蚂蚁搬家。奶奶说向日葵喜欢太阳,他就把它移到了院子里阳光最好的位置。它一天天长高,从一拃长到两拃,从两拃长到他的膝盖。叶子越来越大,杆子越来越粗,顶端结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然后有一天早上,他照常跑去看它的时候,它断了。从根部被刨出来,根须朝天,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花苞碎了。旁边的泥土上印着几朵梅花形的爪印。他蹲在院子里,把断了的花茎捡起来,试图把它重新埋回土里,但无论怎么埋它都立不住。奶奶找到他的时候,他抱着那截断掉的花茎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他再也没有种过任何东西。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了。种下去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每天去看,每天去看就会觉得它明天应该比今天更高一点。然后某一天它没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从来没有种过还要难受一百倍。感情也是这样的东西。
他用了二十四年学会一个道理:不对任何事物投入过多的期待,就不会在失去的时候痛不欲生。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的机器。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健身,八点早餐,八点半到公司。每一天和每一天重叠,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张,干干净净,毫无差错。
直到那个雨夜。
一只浑身湿透的布偶猫撞进他怀里,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却在看向他的时候慢慢安静下来。然后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跑过来,眼睛很亮,指尖很凉,接过猫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但接下来他做了一连串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让秦舟查她的资料,用各种理由在她的花店下单,保留每一张她手绘的卡片,把快要凋谢的花和新鲜的并排放在办公桌上。
就像五岁那年,每天早上跑去看那棵向日葵一样。
陆则衍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她发来的那幅画,小男孩和黑猫并肩蹲在向日葵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一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出一行字。
“明天,你能亲自来送花吗?”
发送。
他盯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次。他的心跳也跟着那行提示起落了三次。最后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陆则衍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类似于“期待”的东西。明天她会来。她会带着一束花和一张手绘卡片来。而这一次,不需要任何编造的理由。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投资方案,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图表还是那些图表,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秦舟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家那位以专注著称、开会时连手机都不看一眼的陆总,正盯着面前的方案发呆。眼神是散的,焦距是虚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的弧度。
“陆总。”秦舟轻咳一声。
陆则衍抬起眼,所有表情在一瞬间归位。
“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
“粥喝完了,心情很好。医生说明天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秦舟顿了顿,“林小姐陪老爷子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在笑。”
陆则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秦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下个月老夫人生日宴的花艺布置方案,林小姐昨晚发到我邮箱的初稿。”
陆则衍拿起那张纸。不是正式的设计稿,是手绘的草图。淡紫色的绣球花丛,配着白色的小雏菊和银叶菊,角落里点缀着几支——向日葵。小小的,剪得很短,藏在淡紫色花丛的深处,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一旦看到,就会觉得那一点金黄色是整个画面的点睛之笔。她在草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奶奶喜欢淡紫色,藏在花丛深处的向日葵,是给另一个人的。”
陆则衍看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按这个做。”
“预算方面——”
“不设上限。”
秦舟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备忘录:陆总追人第八阶段——不设上限。
“另外,”陆则衍把草图小心地放到一边,“明天上午的所有安排往后推。”
“推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抬起眼,目光平静,“等她走了以后再说。”
秦舟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迎面碰上秘书办的小周,对方正要进去送文件,被他一把拽住。“陆总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
秦舟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因为铁树要开花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林晚星抱着花束出现在陆氏大厦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搭一条浅卡其色的长裙。头发没有扎,散散地披在肩上。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晓棠昨晚帮她挑衣服挑到凌晨一点,最后敲定这一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至理名言:“最好看的打扮,就是看起来根本没打扮,但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林晚星觉得这句话有点夸张了。但走进陆氏大堂的时候,前台女孩的眼神告诉她——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林小姐!”前台女孩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灿烂,“陆总交代了,您直接上去。电梯已经帮您留好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秦舟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林小姐来了!陆总在里面等您。”他把咖啡递过来,“现磨的,少糖多奶,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林晚星接过咖啡,心想这个特助是不是把她所有的喜好都调查清楚了。
“谢谢秦特助。”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秦舟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今天陆总把上午所有的安排都推了。”
林晚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陆则衍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感。这个词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林晚星被自己吓了一跳。
“进来。”
她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花束在她怀里,是一大捧向日葵。昨天接到那个只有一个“好”字的订单后,她想了很久应该送什么花。玫瑰太刻意,洋桔梗送过了,百合太普通。最后她走进花材市场,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高高地昂着头,像一个个小太阳。她挑了九枝开得最好的,用深绿色的尤加利叶做底,包成了一大捧热烈又克制的金黄。手绘卡片上画了一只黑猫蹲在向日葵田里,抬头看着太阳,背影小小的,但不再孤单。卡片角落照例点了一颗星。
陆则衍接过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向日葵。”他低头看着那一片金黄,声音很低。
“嗯。爷爷说您喜欢。”
他抬起眼看她。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意外、触动,还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措。像五岁那年蹲在院子里抱着断了的花茎哭的小男孩,被人看见了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但声音里的那层冰壳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