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在伊南娜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调转方向,与她擦身而过,向后直射而去。
一切转瞬又安静下来,只有警帽与手丨枪掉在地上,人类再次消失无踪,神明为众生带来平等的死亡,无论善恶。
伊南娜僵硬地站着,仿佛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心。
这就是她在做的事。
这就是她要做的事。
——这真的是正确的事吗?
——这样的神明……这样的怪物,真的能带来更好的世界吗?
‘你看,姐姐,我们是一样的。’
幻觉般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伊南娜想要捂起耳朵,可是她无法动弹。
触须继续往巷外游走,像洪水溢流挤满巷道,和封闭的基地主塔与定时定量的喂养不同,外面的世界无拘无束,人类遍布各处,让祂就这样敞开胃口吃下去,也许今晚就能看到神迹再临。
伊南娜被它拉扯着一起往前走,路过警察们曾经存在的地方,她看着那几块地砖,慢慢站住脚,弯腰捡起一把手丨枪。
子弹已经上膛,他们应该是在追捕那个连环杀人犯,他只差一步就会落网,接受律法的审判和制裁。
——如果没有她。
伊南娜举起枪,抵在下颚处,冰冷的枪口紧贴皮肤,她恍惚间想起好像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自杀?’
或许她早该这样做,在很早很早以前,一切都还没有不可挽回的时候。
“拉法尔大人,我知道您能听懂我说话,如果您还是不愿意回来,我就打穿我的脑袋。”
触须的浪潮有所停滞,但还是在原处徘徊。
伊南娜直接拨开手丨枪保险,同时压下击锤。
“咔嗒”一声脆响,触须终于开始拖拖拉拉地后撤,极为缓慢且艰难地缩回狭窄的人类躯体中,这种窒息的共生关系或许也令它无可奈何。
本已麻木的痛感重又归来,自右肩接近坏死的部位向躯体中部扩散,伊南娜极其轻浅地呼吸,依然能感觉到皮肤随着每一次吸入和呼出开裂。
等到触须完全收缩,她喘了一口气,走回放置购物袋的地方,勾住提手想要将它拎起来,手指却在这时打了一个滑,购物袋又落回地上。
伊南娜愣了一下,收回手,转身靠在石灰墙上,双脚再也无法支撑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她慢慢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抱着头尽可能地蜷成一团,好像这样就可以化作一粒微尘,消失在空气里。
——真的好累啊。
‘到你撑不下去时,就来找我吧。’
仿佛又有谁这样说。
伊南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抬头看着其中仅有的一串数字,连名字也没有标注。
许久之后,又将它关闭。
“戈尔工,过来我这里。”
她命令道,撑着墙壁站起来,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她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回那个让她想要坠落的高处。
戈尔工很快到来,巷道于它的体型而言有些逼仄,但它还是尽量停在伊南娜面前,让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它。
“美杜莎大人……”
戈尔工的声音充满担忧,它在移动终端中听到一切,B’T是最接近人类的智能机械,它能够思考,能够理解,能够感知,但正因为它只是机械,所以它对人类的痛苦无能为力。
“我没事,走吧。”
伊南娜将购物袋放进储物区,提起精神和力气跳到戈尔工身上,假装一切正常。
戈尔工只好听话地直升而起,悬停在空中,安静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伊南娜一时没有说话,安静地往下看,房屋、街道、灯光和生命在这种距离下都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而夜幕辽阔无垠,大地无际无边,遥远的高天与云端是唯一能够让她安心的地方。
“戈尔工。”她突然唤了一声。
“是的,美杜莎大人,您有什么指令?”
“没有指令,只是觉得……如果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和你一起飞在天上就好了。”
戈尔工不知道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心愿,所以才能被说出口,它认真地回答道:“无论您想去哪里,属下都必将生死相随。”
“我知道。”伊南娜仰头靠在它的翅膀上,“那就让我们去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吧。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没问题,都交给属下吧,请您安心休息。晚安,美杜莎大人。”
“晚安,戈尔工。”
伊南娜轻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