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久能到流星街?”
“以现在的速度,应该还要很久吧。”
“流星街”位于另一块名为约路比安的大陆,距离埃珍大陆十分遥远,以B’T的马力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在伊南娜险些坠落后,戈尔工更是大幅度降速,所以即使过去一夜,他们依然飞在汪洋大海上,连陆地的影子都看不见。
“提速吧,戈尔工,我没事。”
“好的,遵命。”
戈尔工提升到最大马力,云彩的流动陡然加快,没过多久就有海鸟在视野里成群出现,接二连三扎进海里觅食,泛着银光的鱼群在海面之下逃来窜去,遥遥可见海岸线蜿蜒连绵,缀着一道道浪花的边。
再往前就看到空中还有其他飞艇,航线各不相同,但似乎都在飞往同一个方向,结构与民用及军用飞艇略有差别,看起来更像是运输货艇。
飞艇航速不快,戈尔工从它们上方掠过,库洛洛突然说道:“那些是专门用来抛垃圾的飞艇,它们也是去流星街的。”
伊南娜原本在发呆,闻言迟缓地向下看去:“……垃圾?”
“流星街不只是隔离区,还是世界垃圾场,一切没用的、废弃的东西,包括人类在内,都可以丢在流星街,居民们以此为生,因此流星街不会拒绝任何东西。”
伊南娜慢慢集中精神,听着他的讲述,却无法想象人类要如何依靠垃圾生存,这个世界有太多超过她理解的事物,不变的是人之苦似乎永无止境。
她无法言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回应。
库洛洛也不需要她回应,戈尔工疾速向前,很快就把垃圾艇全都甩在身后,繁华城镇与葱郁山林之间突然出现一块贫瘠的荒地,从高空看去就像大地的伤疤。
黑烟直上云霄,垃圾堆叠成山,或是井然有序,或是杂乱无章,其中穿梭着蚂蚁一样渺小又笨重的人影,在垃圾堆里劳作。
如果身在其中,伊南娜也许会认为这里就是世界尽头,但实际上它离海岸线不算遥远,深入内部后还能看到成型的生活区,周围有农田和工厂,人口粗略望去不在少数,新的道路和楼房正在建造,竟然显出别样的生命力。
至少比机械皇国的戈壁荒漠和机械堡垒更有活力,让伊南娜不知不觉间看了很久,直到库洛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所以也不要夺走我们任何东西。”
伊南娜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库洛洛却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所有轻松的、轻浮的色彩都从他脸上退去,他回到故乡,也就回到真实。
他抬手指向一座建在树林边,十分醒目的教堂似的建筑,顶端同时立着各种伊南娜认得不认的宗教象征物,在她的世界里,它们的信徒正在为它们打得不可开交,而在这个被世界抛弃的地方,它们却能和谐共存。
“到了。”
戈尔工减速下降,途经教堂侧面的墓地,亡者的名字镌刻石面,而非随时光与黄沙流逝,伊南娜能看到每一块墓碑,都有鲜花或供物相伴。
死亡若是得到尊重,生命就会具有分量。
“我觉得流星街是个不错的地方。”
戈尔工在教堂前的空地着陆,伊南娜轻声对库洛洛说。
“你是第一个这样评价的外人。”
库洛洛平淡地回道,跳到草地上。
“但是我不希望你停留在流星街,最好连约路比安大陆也能离得远一点。”
伊南娜知道他是想保护故乡和同伴,这片大陆应该是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很可能会成为她的目标,或是意外撞上。
但既然库洛洛敢带她来到他的据点,那么她就不能在此摧毁它——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点点头,应道:“可以。”
“那就这样吧。”
库洛洛说完转身走开。
伊南娜看着他走向的那座教堂,又看向教堂旁边宁静的墓园,开口叫住他:“刚才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吧?”
“哪一句?”
“‘不要夺走我们任何东西。’”伊南娜复述着那箴言般的语句,“我夺走了你的同伴,你现在不打算为他报仇了吗?”
库洛洛停下脚步,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犹豫,抑或只是单纯地让时间空走几秒钟,阳光、清风、花草树木,以及他的背影都无言而沉默。
而后他回过身,面容和声调还是没有情绪。
“我确实应该那样做,趁你的怪物彻底进化掉我这个‘弱点’之前想办法杀掉你。但你走的这条不归路,我也想看看你会走到什么样的终点。”
他顿了一下,走到戈尔工身边,看着它红宝石般的眼睛,曾让他的同伴、他的手足永远石化,他又仰起头,目光凝聚在伊南娜脸上,血色的崩裂纹一直从肩膀蔓延到下颚,让她也越来越接近一尊濒临碎裂的石像。
——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注」
都是在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事。
“老实说,我并不讨厌你,继续和你同行下去的话,恐怕我真的会心软。窝金的仇我不会放弃,你大概也没剩多少时间,如果来得及,还是希望你能死在我手里。所以到你觉得撑不下去时,就来找我吧,那时无论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总会有个结局。”
伊南娜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此时她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如同将死之人看到自己的坟茔。
说完之后,库洛洛想了一下,再也无话可说,他掏出钱夹抛给伊南娜,又报给她一串手机号码,最后他走出戈尔工的防护罩,不再驻足或回首。
有人从教堂里跑出来,看到他十分惊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据点门口。
库洛洛简短而耐心地回应着同伴的问话,两人一起走向教堂,短短几步间就有更多人出现,纷纷迎向他。
他是有处可归的人。
“走吧,戈尔工。”
伊南娜收好钱夹,打开手机输入号码,空空如也的通讯录里终于有了一行字。
机械长蛇继而腾升而起,直飞天际。
即将走进教堂时,库洛洛停在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熟悉的景象未曾改变,高空之上了无痕迹。
“团长?”
“没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