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已经还了他清白,替他出了气,可心底那点自责,依旧散不去。
沉默在殿中蔓延,不尴尬,也不热闹,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过了片刻,月辞珩才淡淡开口,打破沉寂:
“林泽之事,已了。往后宗门之内,无人再敢随意议论你。”
云珩轻轻点头:“弟子知道,谢师尊……为弟子查明一切。”
“不必谢。”月辞珩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他,“是非曲直,本就该清楚。你未做错,便不该受罚。”
话说得公正,听不出半分偏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不该受罚”里,藏着多少压抑的心疼。
云珩指尖轻轻抠着衣角,小声道:“昨日……弟子在清思殿,对师尊无礼,是弟子的错。”
月辞珩眸色微动:
“那不是无礼。受了那般委屈,有情绪,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是为师……让你怕了。”
云珩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自嘲与无力。
他心口一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我没有怕”,想说“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我好”,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更轻的:
“弟子没有。”
月辞珩没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转而吩咐:
“你先在此静养。晚些时候,会有人送膳食过来。”
他需要给云珩空间,也需要给自己时间,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在意,重新压回师徒的分寸之内。
太快,太近,太明显,对两人都未必是好事。
云珩也听懂了他话语里的疏离,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弟子遵命。”
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窗外竹影轻摇,室内檀香袅袅。
一个端坐案后,刻意维持着尊上与师尊的威严;
一个静立窗边,努力收敛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误会已解,情意未明。
所有的在意与温柔,都还裹在师徒礼法的外壳之下,缓慢、克制,一步不敢越界。
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清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斑,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沙漏细细流淌的声响。
云珩靠着窗沿站着,目光落在院中风姿摇曳的青竹上,心神却始终定不下来。眼角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案后的那人。
月辞珩手执书卷,坐姿端正挺拔,一派清冷尊上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温柔的修为修复,只是一场错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注意力全然不在文字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局促不安的气息,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如何微微蜷缩着。
这份刻意维持的距离,于他而言,亦是一种煎熬。
他想上前,想再看看对方膝盖的旧伤是否还在隐隐作痛,想问问他昨夜是否睡得安稳,可每一次起身的念头涌上来,都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师徒有别,礼法在前。
他可以护他周全,可以为他扫清一切污秽,却不能轻易越界,不能让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意,成为旁人攻击云珩的利器,更不能让少年陷入两难之地。
云珩终于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脚踝,昨日跪伤的地方依旧有些发紧,细微的动作还是牵扯出一丝钝痛。他下意识蹙了下眉,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这微小的反应,还是落入了月辞珩的眼中。
月辞珩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彻底冷眼旁观。他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云珩,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威严,听不出太多情绪:
“膝盖还不适?”
云珩一怔,连忙站直身子,摇头道:“回师尊,弟子无事,不碍事的。”
“过来。”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软化。
云珩迟疑了一瞬,还是缓步走上前,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而立。
月辞珩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却没有强求。他只是抬手,从桌下取出一小罐药膏推到桌边。
“这是化瘀止痛的药膏,比你之前用的效果更好。”他顿了顿,刻意避开过于关切的措辞,补充道,“带回偏殿,按时涂抹,莫要留下旧疾,影响日后修炼。”
云珩抬眼看向那罐青瓷药膏,鼻尖微微一酸。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叮嘱,明明语气依旧疏离,可他偏偏能从中听出藏在深处的在意。
他上前一步,双手拿起药膏,指尖轻轻摩挲着凉滑的瓷面,低声道:
“弟子……谢师尊。”
“不必多礼。”月辞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近日不必急着修习课业,先安心静养。宗门之事,有我在。”
“是。”
云珩捧着药膏,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告退。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拉扯。
一个在刻意克制,不敢流露半分偏爱;
一个在暗自悸动,不敢越过师徒半寸。
阳光慢慢移动,光斑缓缓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近在咫尺,却又隔着礼法与身份,遥不可及。
云珩深吸一口气,终是躬身行礼:
“弟子……先行告退,不打扰师尊清修。”
月辞珩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得到应允,云珩转身,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月辞珩才缓缓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眸色沉沉,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浅浅的红痕。
他可以为他对抗整个宗门,可以为他以身犯险,却唯独不能,光明正大地将他护在身旁,说一句心疼。
而走出凝云殿的云珩,站在阳光下,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偏殿,将那罐药膏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如同珍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心事。
误会已消,情意未宣。
所有的温柔与牵挂,都还藏在师徒的名分之下,缓慢生长,一步一停,不敢急躁,不敢张扬。